申訴材料遞上去的第三天,中級法院的回覆下來了。
駁回。
理由只有一句話:「申訴人提供的證據不足以推翻原判。」
陳小雨拿著那張薄薄的通知書,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怎麼會……明明鑑定報告都……」
江城接過通知書,掃了一眼,放進包里。
「意料之中。」
陳小雨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我爸……」
「別急。」江城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張海峰的聲音。
「餵?」
「張主任,申訴被駁回了。」
張海峰那邊沉默了幾秒。
「法院那邊給理由了嗎?」
「說證據不足。」
「胡扯。」張海峰的聲音壓得很低,「技術鑑定報告在那兒擺著,怎麼可能不足?」
江城靠在牆上,看著法院大樓。
「胡明遠昨天去找過院長,我剛得到消息。」
張海峰那邊傳來拍桌子的聲音。
「他想幹什麼?這是要壓案子?」
「他說陳國棟案當年經過嚴格審查,現在翻案會影響檢察院的公信力。」
「狗屁公信力!」張海峰罵了一句,「他是怕自己當年辦的案子被翻出問題!」
江城沒接話。
「你現在在哪兒?」張海峰問。
「市中級法院門口。」
「別走,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斷。
陳小雨站在旁邊,臉色蒼白。
「江城……我爸的案子……是不是沒希望了?」
江城轉過頭。
「有。」
「可是法院都駁回了……」
「駁回申訴,不代表不能再審。」江城把手機裝回口袋,「中級法院不受理,我們還可以去高級法院,實在不行,還有最高法。」
陳小雨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是……可是要等多久……我爸他……他已經……」
江城伸手,遞給她一張紙巾。
「你爸身體還好,我見過他,他能撐住。」
陳小雨接過紙巾,抹了把臉。
「對不起……我……我不該哭的……」
「哭吧,沒關係。」江城的聲音很平,「但哭完了,就別再哭了。」
陳小雨愣住。
「你還得上班,還得養活自己,還得每個月去監獄看你爸。」江城看著她,「你要是垮了,你爸就真的完了。」
陳小雨咬住嘴唇,用力點頭。
半小時後,張海峰的車停在法院門口。
他下車,臉色鐵青。
「剛從院裡出來,孫院長被胡明遠堵在辦公室,兩人吵起來了。」
江城皺眉。
「吵什麼?」
「胡明遠說你越權辦案,未經他批准就去鑑定證據,現在還煽動當事人家屬鬧事。」張海峰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他要求孫院長撤你的案子,把你調離公訴一處。」
陳小雨臉色更白了。
江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孫院長怎麼說?」
「孫院長讓他滾。」張海峰冷笑,「原話。」
江城沉默了幾秒。
「他會去找市里。」
「我知道。」張海峰掐滅菸頭,「所以我們得搶時間。」
他從車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吳平的書面證言,我已經整理好了,連同你之前拿回來的鑑定報告,足夠啟動立案監督程序。」
江城接過文件袋。
「你是想繞過法院,直接由檢察院提起抗訴?」
「對。」張海峰點頭,「根據《刑事訴訟法》,如果發現生效判決確有錯誤,檢察院有權提起抗訴,要求法院重新審理。」
「但抗訴需要檢察長簽字。」
「孫院長會簽。」張海峰斬釘截鐵,「他剛才已經跟我說了,這案子他批。」
江城看著手裡的文件袋。
「胡明遠不會坐視不管。」
「那就看誰快。」張海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之前,把抗訴書寫出來,明天一早我就送到孫院長辦公室。」
江城點頭。
「好。」
張海峰轉身要上車,忽然停住。
「對了,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江城看著他。
「胡明遠在市里有人,政法委書記馬正軍,是他的大學同學。」張海峰壓低聲音,「如果他真去告你的狀,馬書記多半會站他那邊。」
江城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張海峰開車離開。
陳小雨站在旁邊,看著江城的側臉。
「江城……你……你會不會有危險?」
江城搖頭。
「不會。」
「可是他們……」
「他們再怎麼樣,也得講規矩。」江城轉過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人走向停車場。
陳小雨忽然開口。
「江城……你為什麼要幫我?」
江城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爸是我老師。」
「可是你現在是檢察官,他是……」陳小雨的聲音很輕,「他是犯人。」
江城沒有回答。
陳小雨看著他的背影。
「兩年前,我去天正律所找你,想讓你幫我爸申訴。」
江城停下腳步。
「劉天野當著我的面,把你開除了。」陳小雨的眼淚又下來了,「他說,跟陳國棟這種人沾邊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江城轉過身。
「然後呢?」
「然後你被保安架出去,我也被趕走了。」陳小雨抹了把眼淚,「我以為你會恨我,恨我爸,恨所有人。」
江城看著她。
「我說過,你爸是我老師。」
「就因為這個?」
「不夠嗎?」
陳小雨搖頭。
「夠了……夠了……」
她哭著笑了。
……
晚上十點。
檢察院的辦公樓里,只有江城一個人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沓文件。
鑑定報告、吳平的證言、趙立東的口供、紅星機械廠的改制材料……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陳國棟案是一起冤案。
江城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關於陳國棟受賄案的抗訴書》。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
午夜十二點。
抗訴書完成了。
江城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前世,他也寫過無數份申訴材料。
為陳國棟,為自己,為所有被冤枉的人。
但每一份,都石沉大海。
這一次,不會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抗訴書,裝進文件袋。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江城抬起頭。
胡明遠站在門口,臉色陰沉。
「江城,你在做什麼?」
江城站起來。
「寫抗訴書。」
胡明遠走進來,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文件上。
「我讓你停手,你沒聽見?」
「我聽見了。」江城的聲音很平,「但我沒打算停。」
胡明遠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在挑戰整個檢察院的權威!」
江城看著他。
「我在履行檢察官的職責。」
「狗屁職責!」胡明遠一巴掌拍在桌上,「陳國棟案是我辦的,你現在翻案,就是在打我的臉!」
江城沒有退讓。
「那是因為你辦錯了。」
胡明遠的眼睛瞪得通紅。
「你再說一遍?」
「陳國棟案,你辦錯了。」江城一字一句,「證據是偽造的,判決是錯誤的,他是冤枉的。」
胡明遠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江城,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把這案子放下,否則……」
「否則什麼?」江城打斷他,「你要把我調走?還是開除我?」
胡明遠冷笑。
「我會讓你在這個系統里,再也混不下去。」
江城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那你試試。」
他繞過胡明遠,走向門口。
「站住!」
江城停下。
胡明遠走到他面前。
「你以為你是誰?以為拿著幾份證據,就能翻天?」
他指著江城的鼻子。
「我告訴你,陳國棟案,翻不了。」
江城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翻。」
「憑什麼?」
「憑法律。」
胡明遠愣住了。
江城推開他,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在閃。
江城握著文件袋,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身後,胡明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江城。」
江城沒有回頭。
「你會後悔的。」
江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