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訴書在孫建國的辦公桌上放了不到五分鐘。
他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抬頭看江城。
「你確定要這麼幹?」
江城點頭。
「胡明遠昨晚找過你了?」
「找過。」
孫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他說了什麼?」
「讓我停手。」
「你怎麼答的?」
「拒絕了。」
孫建國笑了,但笑容里沒有溫度。
「小江,你知道這份抗訴書一旦簽出去,意味著什麼嗎?」
江城沒有猶豫。
「意味著陳國棟案進入再審程序,原判決被推翻的可能性超過八成。」
「還意味著,」孫建國打斷他,「胡明遠會被釘在恥辱柱上。當年他主審的案子,現在被證明是冤案,他的仕途就到頭了。」
江城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孫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行,我簽。」
他拿起筆,在抗訴書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檢察長的私章。
「但我有個條件。」
江城等著他繼續說。
「這個案子你不能辦。」
江城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跟陳國棟有師生關係,按規定要迴避。」孫建國把抗訴書推回去,「我會讓張海峰接手,你做輔助。」
江城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
「院長,這案子我比任何人都熟悉,證據是我找的,線索是我查的——」
「所以你更要迴避。」孫建國打斷他,「胡明遠現在正盯著你,只要抓到一點把柄,就會往死里咬。」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想幫陳國棟翻案,我理解。但你得明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是整個檢察院的信譽。」
江城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
「明白就好。」孫建國轉過身,「回去準備材料,協助張海峰。這案子能不能翻過來,就看你們了。」
江城拿起抗訴書,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孫建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城。」
他停下。
「有些人,你鬥不過的。」
江城沒有回頭。
「我可以試試。」
……
下午兩點,市政法委。
馬正軍坐在辦公室里,聽胡明遠說完,臉色沉了下來。
「你是說,孫建國簽了抗訴書?」
「對。」胡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在今天上午。」
馬正軍點燃一根煙。
「那個叫江城的年輕人,什麼來頭?」
「剛進檢察院不到一個月,公訴一處的助理檢察員。」
「家裡有背景?」
「沒有,孤兒,大學畢業後在天正律所幹過兩年,被開除了。」
馬正軍吸了口煙。
「那他為什麼要攪這趟渾水?」
「因為陳國棟是他老師。」胡明遠咬著牙,「他是衝著我來的。」
馬正軍彈了彈菸灰。
「你當年辦陳國棟案的時候,手腳乾淨嗎?」
胡明遠的臉色變了。
「馬書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馬正軍抬起頭,眼神銳利,「那盤錄音帶,真的沒問題?」
胡明遠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馬正軍冷笑。
「看來是有問題。」
「馬書記……」
「你別跟我解釋。」馬正軍站起來,「我只問你一句,如果這案子真翻過來了,會不會牽扯到我?」
胡明遠搖頭。
「不會,當年您只是……」
「閉嘴!」馬正軍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什麼都沒幹過,你明白嗎?」
胡明遠低下頭。
「明白。」
馬正軍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抗訴書遞上去了,再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他停下腳步。
「但我們可以在審判階段做文章。」
胡明遠抬起頭。
「您的意思是……」
「中級法院的院長周建平,是我的人。」馬正軍壓低聲音,「我會跟他打招呼,讓他安排一個靠得住的法官審這個案子。」
「到時候,就算檢察院提出抗訴,法院也可以駁回。」
胡明遠的眼睛亮了。
「那江城……」
「一個剛入職的小檢察員,翻不起什麼浪。」馬正軍掐滅菸頭,「你放心,這案子翻不了。」
……
晚上七點,江城開車來到城南的一家小餐館。
陳小雨已經在那裡等了。
她看見江城進來,站起來,眼睛紅腫。
「江城,我聽說……聽說你被調離案子了?」
江城在她對面坐下。
「誰告訴你的?」
「我下午去檢察院找你,門衛說你不在,我就去問張主任……」陳小雨咬著嘴唇,「他說,案子現在由他負責,你只是協助。」
江城倒了杯水。
「對。」
「為什麼?」陳小雨的聲音發顫,「明明是你查出來的證據,是你寫的抗訴書,為什麼不讓你辦?」
「規定。」
「什麼規定?」
「迴避制度。」江城放下杯子,「我跟你爸有師生關係,按法律規定,必須迴避。」
陳小雨愣住了。
她看著江城,眼淚又下來了。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爸……」
「跟你爸沒關係。」江城遞給她一張紙巾,「這是程序,任何人都一樣。」
陳小雨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
「那……那案子還能翻嗎?」
江城點頭。
「能。」
「真的?」
「張海峰是我們處里最好的檢察官,他辦案經驗比我豐富,贏面更大。」
陳小雨看著他的眼睛。
「可是……可是我只相信你。」
江城沉默了幾秒。
「相信我也沒用,案子已經交出去了。」
「那你還能做什麼?」
「協助。」江城拿起菜單,「提供材料,整理證據,出庭的時候坐在旁邊。」
陳小雨握緊拳頭。
「就這些?」
「就這些。」
陳小雨低下頭,眼淚滴在桌上。
「我以為……我以為你會一直幫我們……」
江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我說過,我會把案子辦下去。」
「可是現在——」
「現在我換了個位置。」江城打斷她,「但目標沒變。」
陳小雨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保證?」
江城沒有回答,只是拿起菜單。
「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
晚上十點,江城回到檢察院。
辦公樓的燈大多熄了,只有三樓公訴一處還亮著。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張海峰正在翻閱陳國棟案的卷宗。
「還沒走?」
張海峰抬起頭。
「你不也在。」
江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案子看得怎麼樣了?」
「看完了。」張海峰合上卷宗,「證據鏈很完整,只要庭審時把鑑定報告和吳平的證言呈上去,翻案的把握至少八成。」
江城點頭。
「但你擔心什麼?」
張海峰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擔心?」
「你看卷宗的時候,眉頭皺了十三次。」
張海峰笑了。
「觀察夠仔細的。」
他點燃一根煙。
「我擔心法院那邊。」
江城等著他繼續說。
「中級法院的院長周建平,跟馬正軍走得很近。」張海峰吐出一口煙,「如果他們想壓這個案子,會在審判階段做手腳。」
「比如?」
「比如,安排一個聽話的法官。」張海峰彈了彈菸灰,「到時候,就算我們證據再充分,他也可以找理由駁回。」
江城靠在椅背上。
「那就讓他們沒法駁。」
張海峰看著他。
「怎麼做?」
江城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吳平的證言裡,提到了胡建國和馬正義。」
「對。」
「紅星機械廠的改制項目,受益方是胡天集團,資產評估是江城正信事務所做的。」江城翻開文件,「我查過,這兩家公司,現在都還在。」
張海峰眼睛一亮。
「你是想……」
「擴大戰果。」江城的聲音很平,「陳國棟案只是冰山一角,背後是整個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的腐敗鏈條。」
「如果我們把這條鏈徹底挖出來,涉及的金額超過三千萬,性質就變了。」
張海峰倒吸一口冷氣。
「你想立專案?」
江城點頭。
「對。而且要在開庭之前立。」
「這樣一來,法院就不敢輕易駁回我們的抗訴。因為一旦駁回,等於放過了一起重大經濟犯罪案件。」
張海峰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是在賭。」
「我知道。」
「如果賭輸了,你會被釘死。」
「那就別輸。」
張海峰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干。」
他掐滅菸頭。
「你準備從哪兒入手?」
江城拿出另一份文件。
「馬正義的資產評估事務所,帳目有問題。」
「什麼問題?」
「1996年那次評估,他收了胡建國五十萬。」江城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字,「但帳面上只記了十萬,剩下的四十萬不知去向。」
張海峰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
「你怎麼拿到這份帳目的?」
江城沒有回答。
張海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明白了。
「你去過評估所?」
「去過。」
「他們給你看帳?」
「不給也得給。」江城的聲音很平,「我說是配合陳國棟案的複查,他們不敢攔。」
張海峰倒吸一口冷氣。
「你這是違規取證。」
「我知道。」
「如果被發現——」
「不會被發現。」江城打斷他,「因為我沒拿原件,只是拍了照。」
張海峰看著手裡的文件,半天沒說話。
「江城,你到底想幹什麼?」
江城抬起頭,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像結了冰。
「我想讓所有害過陳國棟的人,都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