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推到張海峰面前。
「紅星機械廠改制後,第一年分紅報表。」
張海峰接過來,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胡建國拿走了八百萬?」
「對。」江城點頭,「按照改制方案,他只投了五千萬,占股60%,第一年就分走這麼多。」
張海峰翻到第二頁,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
「這裡還有個自然人股東,叫……」他抬起頭,「馬建軍?」
江城沒說話。
張海峰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馬正軍的兒子?」
「對。」
張海峰把材料放在桌上,靠進椅背里。
「所以馬正軍不是保護傘,他就是共犯。」
江城拿起那份材料,指著股權結構圖。
「馬建軍占股15%,投資款七百五十萬,但錢不是他出的。」
「誰出的?」
「胡建國。」江城翻到最後一頁,「這是銀行轉帳記錄,1996年3月10日,胡建國個人帳戶向馬建軍轉了七百五十萬,備註是'借款'。」
張海峰笑了,但那笑容像結了冰。
「借款?他們當別人都是傻子?」
「三天後,馬建軍把這筆錢投進了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江城合上材料,「一個月後,胡建國拿到了廠房和設備的處置權,馬建軍成了股東。」
張海峰點燃一根煙。
「這叫什麼?這叫行賄。」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
「可這些材料你是怎麼拿到的?紅星機械廠的內部文件,不可能隨便給人看。」
江城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沒拿,有人給我的。」
「誰?」
「紅星機械廠的原會計,叫錢秀英。」江城看著窗外,「她當年負責整理改制文件,這些材料都是她保存的副本。」
「她為什麼要給你?」
「因為她也是受害者。」江城轉過身,「改制完成後的第二個月,錢秀英被胡建國以'帳目不清'的理由開除了。」
張海峰愣住。
「帳目不清?」
「對。」江城走回座位,「胡建國說她把改制前的一筆款項記錯了,導致財務報表出問題,要追究她的責任。」
「然後呢?」
「錢秀英報警,但沒人管。她去法院起訴,一審二審都輸了。」江城頓了頓,「因為紅星機械廠請的律師,是劉天野。」
張海峰掐滅菸頭。
「所以她恨這些人。」
「對。」江城點頭,「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失業兩年,靠做鐘點工維持生活。」
張海峰沉默了幾秒。
「她願意出庭作證嗎?」
「願意。」江城從包里拿出一份手寫的證詞,「這是她昨天給我的,裡面寫了改制過程中所有不合規的操作。」
張海峰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越看,臉色越難看。
「虛報債務、隱匿資產、低價評估……」他抬起頭,「這哪是改制?這是明搶。」
江城沒接話。
張海峰合上證詞。
「這些材料足夠立案了,但還有個問題。」
「什麼?」
「馬正軍。」張海峰壓低聲音,「你要動他兒子,等於動他。政法委書記,不是你想動就能動的。」
江城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們要先把胡建國和劉天野拿下。」
張海峰盯著他。
「然後呢?」
「然後馬建軍的股權問題自然就浮出水面了。」江城的聲音很平,「到那時候,就算馬正軍想壓,也壓不住。」
張海峰點了點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
「這麼快?」
「晚了就來不及了。」江城站起來,「陳國棟案的再審通知書,最遲後天就會送到中級法院。」
「一旦開庭時間定了,我們就失去主動權。」
張海峰沉默了幾秒。
「那我明天去找孫院長,申請立專案。」
江城搖頭。
「不用你去,我去。」
張海峰愣住。
「你?孫院長不是讓你迴避嗎?」
「迴避的是陳國棟案,不是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江城拿起那沓材料,「這兩個案子,性質不一樣。」
張海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夠狠。」
江城沒笑。
「我只是在做檢察官該做的事。」
……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城敲響了孫建國辦公室的門。
「進來。」
孫建國坐在辦公桌後,看見江城,愣了一下。
「小江?這麼早?」
江城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院長,我要申請立案。」
孫建國接過材料,翻開第一頁。
十秒後,他抬起頭。
「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
「對。」
孫建國繼續往下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你這些材料是從哪兒來的?」
「合法途徑。」江城的聲音很平,「證人願意配合調查,也願意出庭作證。」
孫建國合上材料。
「江城,你知道這個案子一旦立了,會捅出多大的簍子嗎?」
「我知道。」
「胡建國背後的關係網,比你想像的複雜。」孫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馬正軍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市裡的其他領導……」
「所以呢?」江城打斷他,「因為關係網複雜,我們就不辦了?」
孫建國轉過身。
「我沒說不辦。」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材料。
「但你得明白,這案子一旦辦砸了,倒霉的不只是你,是整個檢察院。」
江城看著他。
「那就不能辦砸。」
孫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行,我批。」
他拿起筆,在申請書上簽字。
「但有個條件。」
江城等著他繼續說。
「這個案子你不能單幹,必須跟張海峰聯合辦。」孫建國把申請書推回去,「而且所有重大決策,都要向我匯報。」
江城點頭。
「明白。」
孫建國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小江,你才來檢察院多久?一個月?」
江城沒回答。
「一個月的時間,你就攪起這麼大的風浪。」孫建國搖頭,「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有證據,就能扳倒所有人?」
江城抬起頭。
「難道不是嗎?」
孫建國笑了,但那笑容里滿是疲憊。
「你太年輕了。」
他走到江城面前。
「證據只是武器,但怎麼用這把武器,什麼時候用,用到什麼程度,這才是關鍵。」
江城沉默了幾秒。
「院長,您是在勸我收手?」
「不是勸你收手,是勸你小心。」孫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馬正軍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擊。」
「到那時候,你要做好準備。」
江城拿起申請書。
「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轉身離開。
孫建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作響。
孫建國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餵?老張嗎?對,是我……」
他壓低聲音。
「紅星機械廠的案子要立了,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好,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
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
下午三點,市政法委。
馬正軍接到一個電話。
「馬書記,檢察院那邊立案了。」
馬正軍的手停在半空中。
「立什麼案?」
「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涉嫌國有資產流失。」
馬正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誰批的?」
「孫建國。」
馬正軍掛斷電話,一拳砸在桌上。
菸灰缸翻倒,菸灰撒了一桌。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周院長,我是馬正軍……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