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拿著那份轉監申請,在修車廠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江城接到電話。
「江檢察官,我弟弟願意配合。」
江城看了眼手錶,早上六點半。
「好,今天下午我去看守所提審他。」
掛斷電話,江城從床上起來,站在窗前。
天剛蒙蒙亮,樓下的早餐攤開始支起爐子,油條在鍋里滋滋作響。
他盯著那團熱油看了很久。
……
下午兩點,市看守所。
江城出示證件,管教把他帶到提審室。
趙立東被帶進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他看見江城,愣了幾秒,隨即低下頭。
「你哥哥昨天找過我。」
趙立東的手指在桌面上摳著,指甲都快摳進木頭縫裡。
「他說你願意配合調查?」
趙立東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江檢察官,我真的能活著出去嗎?」
江城沒接這話,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這是轉監申請,簽了字,明天你就轉到省一監。」
趙立東接過文件,手抖得厲害。
「可是……可是劉天野那邊……」
「省一監的安保比這裡嚴,而且我會跟監獄管理局打招呼,給你單獨關押。」
江城頓了頓,「只要你老實配合,好好改造,減刑的機會很大。」
趙立東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最後拿起筆。
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江城收起文件,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
「現在,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再說一遍。」
趙立東咽了口唾沫。
「1996年3月,劉天野找到我……」
他說得很慢,每個細節都摳得很細。
劉天野怎麼聯繫他,吳平怎麼給錢,那盤錄音帶怎麼拿到手,又怎麼交給他。
江城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錄音帶是誰錄的?」
趙立東搖頭。
「我不知道,吳平給我的時候就是成品,他說是劉律師讓人剪輯好的。」
江城眯起眼睛。
「剪輯?你當時就知道是假的?」
趙立東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我猜到了,但我沒敢問。」
江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沉默在提審室里蔓延開來,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刺耳。
「陳國棟對你怎麼樣?」
趙立東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他對我很好,當年我家裡出事,是他幫我借的錢……」
「所以你就用一盤假錄音帶,把他送進監獄?」
趙立東的眼淚掉下來。
「我不想的……可是劉天野說,如果我不配合,我全家都會出事……」
江城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高牆和鐵絲網,幾隻烏鴉停在牆頭,歪著腦袋看著院子裡的犯人。
「趙立東,你現在後悔嗎?」
趙立東哭出聲來。
「後悔……我每天都後悔……」
江城轉過身。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他走回桌前,關掉錄音筆。
「開庭的時候,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證劉天野。」
趙立東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江檢察官,我……我能活到開庭那天嗎?」
江城拿起錄音筆,裝進包里。
「能。」
他敲了敲門,管教走進來。
「帶他回去,明天上午辦轉監手續。」
趙立東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江城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
晚上七點,天正律師事務所。
劉明軒推開劉天野辦公室的門。
「爸,趙立東明天要轉監了。」
劉天野正在看文件,頭都沒抬。
「轉哪兒?」
「省一監。」
劉天野的手停在半空中。
「誰批的?」
「檢察院,江城直接跟省監獄管理局打的招呼。」
劉天野把文件扔在桌上。
「他想幹什麼?」
劉明軒在沙發上坐下。
「保護趙立東,讓他當污點證人。」
劉天野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吳平那邊怎麼樣了?」
「張醫生說,需要三天時間做檢查報告,然後才能申請保外就醫。」
「三天?」
劉天野彈了彈菸灰,「來不及了。」
劉明軒愣住。
「那怎麼辦?」
劉天野站起來,走到窗邊。
「趙立東既然要轉監,那就讓他轉。」
劉明軒更糊塗了。
「可是他到了省一監,我們就更難接觸他了……」
「誰說要接觸他?」
劉天野轉過身,嘴角帶著笑。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
「餵?馬書記嗎?是我……」
他壓低聲音,「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
第二天上午,省一監。
江城和張海峰站在接待室里,等著趙立東辦完入監手續。
「他真的能撐到開庭?」
張海峰點燃一根煙。
江城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監獄的院子裡,犯人們排著隊在操場上放風。
「老張,你說劉天野會怎麼做?」
張海峰吐出一口煙。
「無非兩種,要麼讓趙立東閉嘴,要麼讓他翻供。」
江城轉過身。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種?」
張海峰愣了一下。
「我?」
他想了想,「我會讓他翻供。」
「為什麼?」
「因為死人會引起注意,但翻供只是證人不可靠,頂多影響案子進度。」
江城笑了。
「所以劉天野也會這麼想?」
張海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
「劉天野不會讓趙立東死,至少不會現在死。」
江城走到門口,「他會想辦法讓趙立東翻供,或者乾脆不出庭。」
張海峰掐滅菸頭。
「那你準備怎麼辦?」
江城推開門。
「等他動手。」
……
當天下午,市中級法院。
周建平接到一個電話。
「周院長,陳國棟案的再審,能不能往後推推?」
周建平皺眉。
「馬書記,這案子檢察院已經抗訴了,程序上……」
「我知道程序。」
馬正軍的聲音很平,「但你也知道,這案子一旦開庭,會牽扯出多少人。」
周建平沉默了幾秒。
「馬書記,您想往後推多久?」
「一個月,不,兩個月。」
馬正軍頓了頓,「我需要時間處理一些事情。」
周建平看著桌上的卷宗。
「我儘量安排,但檢察院那邊……」
「檢察院我會去說。」
馬正軍掛斷電話。
周建平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拿起桌上的《再審通知書》,看著上面的日期。
原定開庭時間:本月28日。
他拿起筆,在日期上劃了一道。
然後寫下新的日期:下月15日。
……
晚上八點,江城的辦公室。
電話響起。
「江城,開庭時間改了。」
張海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江城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改到什麼時候?」
「下月15日。」
江城看著窗外,外面開始下雨。
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
「誰批的?」
「周建平。」
江城笑了,但那笑容像結了冰。
「看來馬正軍坐不住了。」
張海峰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他想拖時間,好做手腳。」
「那就讓他做。」
江城掛斷電話,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開始奔跑。
他看著那些慌亂的背影,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這樣,在大雨里奔跑,以為跑得夠快,就能躲開命運的追擊。
但現在他知道了。
有些事,躲不開的。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李偉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江城,我……我有話跟你說。」
江城轉過身。
「說。」
李偉走進來,關上門。
「劉天野今天找過我。」
江城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說什麼?」
「他讓我……讓我在卷宗里動手腳。」
李偉的聲音發抖,「他說,只要我把趙立東的口供弄丟,他就給我五十萬。」
江城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答應了?」
李偉搖頭,搖得很用力。
「我沒答應……我……我不敢……」
江城走到他面前。
「李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李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錄音筆。
「這是我跟劉天野的談話,全程錄音。」
江城接過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劉天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李科長,這五十萬,是咱們合作的誠意……」
江城聽完,關掉錄音筆。
「你為什麼要錄音?」
李偉低下頭。
「因為我怕……怕他事後翻臉……」
江城把錄音筆裝進抽屜,鎖上。
「這東西我收下了,但你得做好準備。」
李偉抬起頭。
「什麼準備?」
「劉天野知道你錄音了,他不會放過你。」
李偉的臉更白了。
「那……那我怎麼辦……」
江城走回辦公桌。
「從明天開始,你跟著我。」
李偉愣住。
「跟著你?」
「對,24小時,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江城看著他,「你以為你還能走出這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