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盯著江城,眼裡全是不可思議。
「當庭起訴?你瘋了?」
江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拍在桌上。
「劉明軒明天會把胡明遠的受賄清單交給我,我後天開庭前整理好起訴書,當著所有人的面遞上去。」
孫建國拿起材料,翻了幾頁,抬起頭。
「小江,當庭起訴胡明遠,等於把檢察院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你想過後果嗎?」
「想過。」江城靠在椅背上,「但如果不起訴,陳國棟案開庭時胡明遠就會翻供,到時候所有證據都會被他推翻。」
孫建國把材料扔回桌上。
「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江城站起來,「只要劉明軒的清單是真的,胡明遠就跑不了。」
孫建國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小江,胡明遠在檢察院幹了二十年,關係盤根錯節,你當庭起訴他,整個系統都會震動。」
「那就震吧。」江城拿起公文包,「孫院長,您當初簽陳國棟案的起訴書時,不也震了嗎?」
「行,我批你的方案,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起訴書必須我親自審,不能有一個字的差錯。」孫建國走回辦公桌,「另外,當庭起訴前,你得先通知法院院長周建平,給他個心理準備。」
江城點頭。
「我明白。」
走出辦公室,張海峰在走廊等他。
「小江,孫院長同意了?」
「嗯,但要求我提前通知法院。」江城看了眼手錶,「老張,你明天上午陪我去趟省紀委。」
「拿清單?」
「對,拿到清單後直接回來寫起訴書。」江城往外走,「後天開庭前,必須把起訴書遞上去。」
張海峰跟上來。
「小江,我問你個事。」
江城停下腳步。
「什麼?」
「你真覺得當庭起訴胡明遠,能成?」張海峰壓低聲音,「萬一法院不受理呢?」
江城轉過身。
「那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胡明遠的罪證念一遍,讓所有人都聽見。」
張海峰愣住。
「你這是要逼法院受理?」
「對。」江城推開門,「陳國棟案的庭審是公開的,旁聽席上坐的都是記者和律師,只要我把證據公開,法院就算想壓也壓不住。」
張海峰點燃一根煙。
「小江,你這招夠狠。」
江城沒說話,上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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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江城和張海峰開車到省紀委。
招待所在大院最裡面,門口站著兩個警衛。
江城出示證件,跟著警衛走進三樓。
劉明軒坐在房間裡,右腿的石膏已經換了新的。
「江檢察官。」劉明軒看到他,眼睛亮了,「您來了。」
江城在床邊坐下。
「清單呢?」
劉明軒從枕頭下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都在這,我爸記錄得很詳細,每一筆賄賂都有時間、金額、事由。」
江城打開紙袋,抽出一疊帳目清單。
第一頁就是胡明遠的名字。
1996年7月,收受馬正軍五萬元,用於李國華案提審。
1998年3月,收受劉天野十萬元,用於陳國棟案定罪。
1998年6月,收受胡建國三十萬元,用於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審批。
江城翻到最後一頁,總金額是八十五萬。
「這些都是真的?」
「真的。」劉明軒咳嗽了一聲,「我爸每次給人送錢,都會留底,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江城把清單收好,站起來。
「劉明軒,你這次幫了大忙。」
劉明軒抬起頭。
「江檢察官,我爸現在怎麼樣了?」
「被關在市局,等開庭。」江城頓了一下,「你放心,只要你配合作證,我會向法院申請從輕處理。」
劉明軒點點頭,眼眶紅了。
「江檢察官,我爸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他不該對我動手。」
江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養傷,等開庭時我會通知你。」
走出招待所,張海峰問:「清單拿到了?」
「拿到了。」江城拍了拍公文包,「回去寫起訴書。」
車子開回江城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江城直接去了辦公室,張海峰給他泡了杯茶。
「小江,你打算怎麼寫?」
「先把胡明遠的受賄事實列清楚,然後把李國華案和陳國棟案的卷宗調出來,找出他徇私枉法的證據。」江城打開電腦,「老張,你去把1996年李國華案的提審記錄調出來。」
張海峰轉身出門。
江城對著電腦,開始敲字。
「江城市人民檢察院起訴書,被告人胡明遠,男,現年五十二歲,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
手機震動。
陳小雨發來簡訊:「江檢察官,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江城回復:「再等兩天,後天開庭,他就能出來。」
陳小雨又發來一條:「江檢察官,謝謝您。」
江城沒回,繼續敲字。
兩個小時後,張海峰拿著一摞卷宗回來。
「小江,李國華案的提審記錄我都調出來了。」
江城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
1996年7月20日,提審人胡明遠,被提審人趙立東。
筆錄里,趙立東的證詞前後矛盾,先說李國華沒受賄,後來又改口說受賄了。
江城翻到最後一頁,提審時間是凌晨三點。
「老張,你看這個。」江城指著時間,「凌晨三點提審,這不是逼供是什麼?」
張海峰湊過來看了一眼。
「確實不正常,正常提審都是白天。」
江城把卷宗放在桌上。
「這就是胡明遠徇私枉法的證據,他為了幫馬正軍定李國華的罪,不惜逼供趙立東。」
張海峰點燃一根煙。
「小江,光憑這個能定胡明遠的罪嗎?」
「不夠。」江城又翻開陳國棟案的卷宗,「但加上陳國棟案的證據,就夠了。」
他翻到陳國棟案的證據目錄,指著其中一項。
「錄音帶,當年定罪的關鍵證據,現在已經被鑑定為偽造。」
張海峰看了一眼。
「你是說,胡明遠明知錄音帶是假的,還用它來定罪?」
「對。」江城合上卷宗,「而且他還是主辦檢察官,如果他不點頭,這案子根本辦不下去。」
張海峰吸了口煙。
「小江,你這麼寫起訴書,胡明遠肯定不會認。」
「不認也得認。」江城敲了敲桌子,「劉明軒的帳目清單、李國華案的提審記錄、陳國棟案的偽證,三樣加起來,他跑不了。」
張海峰掐滅菸頭。
「那我現在去把這些證據整理成附件?」
「對,整理好後交給我,我今晚把起訴書寫完。」
張海峰轉身出門,江城繼續敲字。
晚上十一點,起訴書終於寫完。
江城保存文件,列印出來,裝進公文包。
手機響了。
孫建國。
「小江,起訴書寫完了?」
「寫完了,明天上午我拿給您審。」
「行,你早點休息。」孫建國頓了一下,「對了,周建平那邊你通知了嗎?」
「還沒。」江城看了眼時間,「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掛了電話,江城翻出周建平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五聲,接通。
「餵?」周建平的聲音有些睏倦。
「周院長,我是江城市檢察院的江城。」
周建平頓了一下。
「江檢察官,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有件事要提前跟您說一聲。」江城靠在椅背上,「後天陳國棟案開庭,我會當庭起訴胡明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什麼?」周建平的聲音突然拔高,「當庭起訴胡明遠?」
「對,我手裡有他受賄和徇私枉法的證據,後天開庭時會遞交起訴書。」
周建平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江檢察官,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胡明遠是檢察院的副檢察長,你當庭起訴他,這是要把檢察院的臉往哪擱?」
「我知道。」江城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不起訴,陳國棟案翻不了。」
周建平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
「江城,你別給臉不要臉,當庭起訴這種事,你以為法院會受理?」
「周院長,法院受不受理,不是您說了算。」江城往前傾身,「我會當著所有旁聽人員的面,把胡明遠的罪證念一遍,到時候您想壓也壓不住。」
周建平的聲音冷下來。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通知。」江城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
還是周建平。
江城按掉,關機。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城拿著起訴書走進孫建國的辦公室。
孫建國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最後一頁,他摘下眼鏡。
「小江,這起訴書寫得很紮實,證據鏈完整,定罪沒問題。」
江城鬆了口氣。
「那您簽字?」
孫建國拿起筆,在起訴書上簽了名,蓋上公章。
「小江,周建平那邊你通知了?」
「通知了,他不同意。」
孫建國把起訴書遞過來。
「不同意也得受理,這是你的職權。」
江城接過起訴書,轉身往外走。
「小江。」孫建國叫住他。
「嗯?」
「後天開庭,我會去旁聽。」孫建國站起來,「你放心辦,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江城點點頭,推開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