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陳國棟靠在床上,氧氣面罩掛在一邊。
江城推開門,陳小雨站起來。
「江檢察官,我爸剛才說想見您。」
江城走到床邊,陳國棟睜開眼。
「小江,周建設抓到了?」
「抓到了。」
陳國棟的嘴角揚起一絲弧度,隨即又咳嗽起來。
江城倒了杯水遞過去,陳國棟擺擺手。
「小江,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江城坐下來。
「您說。」
陳國棟看了眼門口,壓低聲音:「1996年,我第一次舉報胡建國的時候,孫建國找過我。」
江城的手指停在桌上。
「孫院長找您幹什麼?」
「他讓我撤訴。」陳國棟閉上眼,「他說紅星機械廠的案子太複雜,我一個老師管不了。」
江城盯著他:「然後呢?」
「我沒答應,第二天,我的舉報材料就被王德明壓下來了。」陳國棟睜開眼,「小江,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的材料是早上九點送到檢察院的,下午三點王德明就簽了不予立案。」
江城站起來,走到窗邊。
「陳老師,您的意思是……」
「孫建國跟王德明提前通了氣。」陳國棟的聲音很輕,「小江,你查過孫建國1996年的銀行帳戶嗎?」
江城轉過身。
「查過,他收了胡建國二十萬。」
陳國棟搖頭:「不止二十萬。」
江城走回床邊:「您知道多少?」
「五十萬。」陳國棟咳嗽了一聲,「1996年6月,胡建國給孫建國轉了五十萬,我親眼看到的。」
江城的瞳孔收縮:「您怎麼看到的?」
「那天我去檢察院找孫建國,想問問我的舉報材料為什麼被壓,結果在他辦公室門口,聽到他跟胡建國在打電話。」陳國棟閉上眼,「胡建國在電話里說,'孫檢,五十萬已經轉到您帳上了,您看這事……'孫建國說,'放心,陳國棟那邊我會處理。'」
江城的手握緊。
「陳老師,您確定?」
「確定。」陳國棟睜開眼,「小江,孫建國不是好人,他這次幫你查紅星的案子,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自保。」
江城沒說話。
陳國棟繼續說:「馬正軍倒了,周建設被抓,孫建國是唯一知道所有內幕的人,他現在主動配合調查,就是想把自己摘乾淨,把所有罪推到別人身上。」
江城轉身往外走。
「小江,你要小心。」陳國棟的聲音傳來,「孫建國這個人,比馬正軍還狠。」
江城推開門,走廊里,張海峰靠在牆上。
「小江,孫院長讓你回去一趟,說有重要的事。」
江城看了眼手錶,早上七點。
車子開進檢察院,孫建國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江城推開門,孫建國坐在桌前,臉色凝重。
「小江,周建設招了。」
江城坐下來:「他說了什麼?」
孫建國遞過來一份筆錄。
「他說1996年紅星機械廠的改制方案,是馬正軍一手策劃的,他和王德明只是執行。」
江城翻開筆錄,看了兩眼。
「他還說了什麼?」
孫建國頓了頓:「他說你手裡那份名單是假的。」
江城抬起頭。
「假的?」
「對。」孫建國往前傾了傾身子,「周建設說那份名單是他為了自保編出來的,上面的人,包括我,都沒收過胡建國的錢。」
江城盯著他。
「孫院長,您收沒收錢,您自己清楚。」
孫建國的臉色變了。
「小江,你什麼意思?」
江城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1996年6月15日,胡建國給您轉帳五十萬,備註是'感謝費'。」
孫建國站起來。
「這筆錢我已經交代了,是胡建國給檢察院的捐款,不是給我個人的。」
江城放大照片。
「捐款?那為什麼錢是打到您的私人帳戶?」
孫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小江,你在查我?」
江城站起來。
「不是查您,是核實。」
孫建國的手指在顫抖。
「小江,你知道這兩年我為了幫你查紅星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嗎?」
江城看著他。
「所以您就可以收胡建國的錢?」
孫建國轉過身,走到窗邊。
「小江,那筆錢我確實收了,但我沒幫胡建國做違法的事。」
江城往前走了一步。
「沒幫?那陳國棟的舉報材料為什麼被壓?」
孫建國回過頭。
「那是王德明壓的,不是我。」
江城掏出錄音筆。
「孫院長,陳國棟說,1996年6月,他在您辦公室門口,聽到您跟胡建國打電話,您說'陳國棟那邊我會處理'。」
孫建國的臉色變了。
「他胡說!」
江城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出陳國棟的聲音:「小江,孫建國不是好人……」
孫建國衝過來,想搶錄音筆。
江城往後退了一步。
「孫院長,您別激動。」
孫建國停下來,盯著江城。
「小江,你想幹什麼?」
江城關掉錄音筆。
「我想知道真相。」
孫建國深吸一口氣,走回書桌前,坐下來。
「小江,你想知道什麼,我全告訴你。」
江城坐下來。
「1996年,您到底幫胡建國做了什麼?」
孫建國沉默了幾秒。
「我確實跟胡建國打過電話,但我沒答應幫他。」
江城盯著他。
「那陳國棟的舉報材料為什麼被壓?」
「因為馬正軍。」孫建國的聲音很低,「馬正軍找我,讓我把陳國棟的舉報壓下來,我拒絕了,但他威脅我,說我兒子在省委辦公廳工作,要是我不聽話,我兒子就別想升職。」
江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所以您就答應了?」
「不是答應,是……」孫建國閉上眼,「是妥協。」
江城站起來。
「孫院長,妥協跟答應有什麼區別?」
孫建國睜開眼。
「區別是,我沒直接壓案,我只是……」他停頓了兩秒,「只是沒阻止王德明壓案。」
江城盯著他。
「您沒阻止,就是默許。」
孫建國沒說話。
江城轉身往外走。
「小江!」孫建國追上來,「你要去哪?」
江城停下腳步,回過頭。
「去省紀委,把您1996年的事全交代清楚。」
孫建國攔住他。
「小江,你冷靜一下,我這兩年幫了你多少,你忘了?」
江城看著他。
「我沒忘,但法律不會因為您幫過我,就放過您。」
孫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小江,你真要這麼做?」
江城推開門。
「孫院長,您自己說的,天塌下來有您頂著,現在天塌了,您頂不頂?」
孫建國愣住。
江城走出辦公室,張海峰站在走廊里。
「小江,怎麼了?」
江城沒說話,掏出手機,撥通省紀委的號碼。
「我是江城市檢察院的江城,我要舉報孫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
「現在。」
江城掛了電話,轉身看向張海峰。
「老張,孫院長那邊,你盯著,別讓他跑。」
張海峰點點頭,轉身進了辦公室。
江城下樓,上了車。
車子開出檢察院,手機響了。
「江檢察官?」
是陳小雨。
「我爸剛才又吐血了,醫生說……說他可能撐不到明天。」
江城的手握緊方向盤。
「我馬上回來。」
車子掉頭,往醫院開去。
半路上,電話又響了。
「江城?」
是省紀委的人。
「您舉報孫建國的材料,我們收到了,明天上午九點,您來省紀委一趟。」
江城掛了電話,車子停在醫院門口。
他下車,往住院部跑去。
病房裡,醫生正在搶救陳國棟。
陳小雨站在門口,眼淚流下來。
「江檢察官……」
江城走過去,看著病床上的陳國棟。
氧氣面罩罩著他的臉,心電監護儀的線條越來越平。
醫生搖搖頭,走出病房。
江城站在床邊,陳國棟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小江……孫建國……」
江城俯下身。
「陳老師,您別說話。」
陳國棟摘下氧氣面罩,聲音很輕。
「小江……別信他……」
江城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陳國棟閉上眼,嘴角揚起一絲弧度。
心電監護儀的線條徹底變平。
江城站在那,看著陳國棟的手慢慢鬆開。
陳小雨哭出聲來。
江城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掏出手機,撥通張海峰的號碼。
「老張,孫建國那邊怎麼樣?」
「他跑了。」
江城的手指停在手機上。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他從後門走的,現在不知道去哪了。」
江城掛了電話,轉身往電梯走去。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陳小雨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
他沒說話,電梯下降。
一樓,江城走出電梯,上了車。
車子開出醫院,手機響了。
「小江,孫建國在老碼頭。」
是周正國。
江城踩下油門。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老碼頭。
江城下車,走進三號倉庫。
倉庫里,孫建國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打火機。
地上,堆著一摞文件。
「孫院長,您在幹什麼?」
孫建國回過頭,看著江城。
「小江,你來了。」
江城往前走了一步。
「您想燒證據?」
孫建國笑了。
「不是燒證據。」他蹲下來,點燃打火機,「是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