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車隊便拐向另一個方向,隨著距離深入,周遭地貌慢慢起了變化。
視野開闊起來,戈壁的亂石漸漸變少,草林逐漸顯現,甚至還能看到不遠處,路旁竟連片鋪開一片片靈田。
稻稈不算特別繁茂,稻穗低垂,葉片顏色偏暗綠,沾著一層薄灰。
田埂是泥土混合碎石夯出來的,彎彎曲曲穿插在稻田之間。
偶爾能見到幾個身著粗布短褂的修士,彎腰在田間打理作物,察覺到這支修士隊伍路過,停下手裡的活計,直起身遠遠觀望。
「沒想到黑石城邊上還有靈田,我還以為這周邊全是戈壁荒石。」
「黑石城城內缺少靈食,城外這些田,都是專門供給城裡的。」
「.....」
一名白面散修扒著車簾,眯眼望向田裡勞作的修士,低聲咂舌。
「看他們身上氣息弱得很,頂多鍊氣三四層,敢在這黑石城外開荒,膽子不小。」
旁邊絡腮鬍修士嗤笑一聲,敲了敲腰間刀鞘,發出 「篤篤」 輕響。
「這般想,道友便是狹隘了,這些修士多半是是依附黑石城大人物的佃農修士,有城衛暗中照看。尋常盜修不敢隨便來招惹,不然早就被搶乾淨了。」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前方逐漸有些許建築物的模樣出現。
細細看去,這些建築物異常簡陋,房屋簡直就不能稱之為房屋,就是用木板或是亂石堆砌搭建而成的臨時窩棚。
木板牆歪歪扭扭,一片片豎得七零八落,不少牆面裂著大口子,裡頭黑乎乎一片,用粗麻繩捆著石塊勉強固定。
風一過,整面牆跟著晃悠,「吱嘎吱嘎」地響,看著隨時都要塌。
屋頂大多鋪著乾枯荒草,壓得厚厚一層,兩之間只留窄窄一條過道,寬的地方勉強能過一輛板車,窄的地方側身都得蹭著牆皮走。
也不知道是下的雨還是什麼,黑漆漆的污水在道上低洼處積成一小汪一小汪,泛著油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不知道哪家飄來的草藥苦味,嗆得人直皺鼻子。
雖然模樣破爛,但這片窩棚區所占面積屬實不小,一眼都望不到頭,黑壓壓鋪滿了整片緩坡,從腳下一直漫到遠處城牆根底下。
見到這般場景,眾人都不由得皺起眉頭。
一名瘦臉修士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抱怨。
「這什麼味兒……熏得我眼睛都發酸。」
旁邊絡腮鬍修士「呸」了一聲,吐掉嘴裡嚼的草根,吐槽道。
「黑石城外頭的流民窩棚,比我想的還埋汰。」
「沒想到黑石城的底層修士過得這般苦。」
身旁那名白面散修扒著縫隙看向外面,低聲感慨道。
旁邊絡腮鬍修士嗤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刀鞘,「篤」的一聲輕響:
「底層哪有不苦的。」
抬下巴朝遠處高大黑石城牆揚了揚,眼底帶著幾分慶幸。
「幸好我們的落腳點在內城,要不然這地方我可受不了...」
這倒是說出了眾人的心裡話。
眾人也大都是築基修士,物質條件可比這豐富多了,真住這裡,他們可是有些受不了。
陸豐倚在車廂側邊,目光透過車簾縫隙向外靜靜打量。
雖提前了解過黑石城的情況,親眼見到這般場景,心底還是有些驚訝。
據他所知黑石城分內外兩城。
內城就在高大厚重的黑石城牆之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勢力、富商修士全都居於內城。
外城便是這城牆外圍的大片棚戶區,依著城牆一圈修建,承擔著供養內城的任務,像是什麼耕種靈田、處理雜役等等。
甚至必要的時候,這片棚戶區甚至能用來阻擋煞潮的腳步,充當第一道血肉屏障。
過道兩側的窩棚門口,零零散散蹲著不少人影。
有的靠著牆根,眯著眼打量路過的商隊,眼神麻木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精光;有的赤著腳,蹲在門檻上扒拉一碗糊糊,見車隊過來也不避讓,就那麼大咧咧地盯著。
還有個乾瘦老頭,佝僂著背,正拿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一下一下剁著門口木墩上的獸骨。
「篤、篤、篤」,剁得極慢,刀口卻一次都沒落空。
幾個半大的孩子縮在巷子拐角,渾身髒兮兮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車隊,喉嚨里「咕咚」咽了口唾沫,盯著馱獸看了好一會兒,才被大人一聲呵斥,縮回門裡。
這般眼神像是要吃了他們一般。
被如此盯著,車廂里不少散修渾身都有些發毛,下意識攥緊了法器。
鄧姓領隊騎在異獸背上,目光不停掃過兩側街巷,指尖一直儲物袋上,反覆蹭著表面紋路,低聲對著身旁護衛叮囑。
「加快速度。」
護衛應聲,抬手揮了揮手裡的長鞭。
「啪!」 一聲脆響,鞭梢抽在馱獸身側。
馱獸悶哼一聲,粗壯四蹄蹬地加快步子。
一眾散修也是安靜了下來,不再隨意閒談。
陸豐收回向外眺望的目光,微微垂眸,眼帘半掩,遮住眼底情緒,脊背鬆弛靠著車廂木框。
識海里,銀汐輕輕出聲,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嘖嘖嘖....這黑石城可真夠冷血的。拿外城這些人的性命當肉盾,簡直……」
陸豐沒有出聲回應,只在心底暗自感慨道。
弱者沒有挑選命運的資格,這世道向來如此。
見陸豐不搭理他,銀汐沉默片刻,悶悶哼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
商隊穿過一片又一片低矮窩棚,拐過幾條窄巷,沒過多久,停在了一處占地頗大的院子前。
說是院子,其實也破。
院牆用黑石混著黃土壘成,高不過一丈,牆頭長滿乾枯的野草。
大門是兩扇厚重的黑木門板,門板表面坑坑窪窪,釘滿鐵釘,邊上還補著一塊新木料,一看就是臨時修的。
可比起沿路那些搖搖欲墜的木板窩棚,這院子算得上體面了。
至少牆是整的,門口還立著兩根刻了鎮煞符文的石柱,石柱表面靈光微微流轉,透著點生人勿近的味道。
院子門口,早有人等著了。
一個身材矮小、獐頭鼠目的修士正背著手在門前來回踱步,腳邊蹲著兩名腰挎短刀的黑衣護衛。
見商隊遠遠駛來,那矮小修士眼睛一亮,臉上堆起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
「哎喲!老鄧!可算把你等來了!」
一邊笑一邊搓著手,嗓音尖細,帶著股說不出的熱絡。
「我可是等你好幾天了,生怕路上出什麼岔子。」
領隊商人修士遠遠瞧見來人,原本繃著的臉頓時鬆了下來,翻身跳下異獸,慢走了過去。
「老李!你這話說的,我什麼時候誤過事?」
抬手重重拍在矮小修士肩頭,力道不輕,拍得對方身子一矮,齜牙咧嘴地笑。
兩人就這麼站在院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起來,無非是「路上辛苦」「回頭給你接風」之類的場面話。
身後的商隊和一眾護衛便勒停坐騎,原地候著。散修們也沒有辦法,只能透過車廂,打量著眼前這院子。
這邊,矮小修士寒暄了幾句,聊到興頭上,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問。
「怎麼樣?這趟……順利不?」
這話一出口,領隊商人修士嘴角那點笑意一僵。
臉上的笑一點點塌下去,變成苦色,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長長嘆了口氣。
「哎……別提了,路上出了些意外,這趟啊,能回本就算不錯了。」
矮小修士聞言也是一愣,不過頓了頓,還是開口安慰:
「人沒事就行,靈石往後還能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