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領隊仰頭咕咚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下頜流到脖頸,抬手隨便一抹,哈哈大笑。
「哈哈哈說得沒錯!路上那一場煞獸潮差點把我命搭進去,還好那異種女修完好送到,只要大人滿意,這點損失算個屁!」
懷裡的妖人女子微微一顫,垂著眼,不敢出聲。
這時,另一邊一陣細碎腳步聲穿過喧鬧人群。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的修士,一身灰布短勁裝,低著頭,小心穿過滿桌的酒肉和嬉笑的人群,一路避開伸過來酒碗,好不容易擠到鄧領隊這一桌身側,微微躬身,抬手拍了拍鄧領隊胳膊。
「鄧領隊。」
少年修士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拘謹。
「大人叫您過去一趟。」
鄧領隊正笑到一半,臉上的喜色一頓。
緩緩側過頭,眉頭皺起,醉意消下去大半,目光落在這名年輕修士臉上。
「現在?」
壓低嗓音追問,原本鬆弛的身子不自覺坐直,搭在妖人女子腰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來。
「是,大人那邊已經在等了,吩咐我立刻來尋您。」
少年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不敢揚聲,免得驚擾桌上旁人。
矮老李臉上的笑意跟著一掃而空,放下酒碗,身子往前一傾,湊到鄧領隊身側,用氣音飛快低語。
「看樣子是要查驗貨了,多半是要親自見那赤蛟血脈的女修,好事,這是要給咱們結算酬勞了。」
鄧領隊 「嗯」 了一聲,抬手一把推開懷裡的妖人女子。
那女子身子一歪,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踉蹌撞到桌腿,發出 「咚」 的悶響,慌忙穩住身形,依舊低著頭。
鄧領隊從石凳起身,錦袍下擺掃過桌沿,腳下不慎一帶。
「咕嚕嚕 —— 哐!」
桌邊那隻空酒罈被碰翻。
罈子滾出半尺遠,重重磕在石地上,啪地碎裂,瓷片四下飛濺,殘留幾滴酒液在石面慢慢漾開。
這一聲下去,周圍氛圍一頓,幾張桌子的修士聞聲轉頭看過來,疑惑的看了一眼。
瞥了一眼見沒什麼熱鬧,很快又轉回身子繼續喝酒哄鬧,喧鬧聲再次炸開。
鄧姓修士眉毛一瞥,卻也沒有多想隨手一揮,靈力一卷,將地上飛濺瓷片碎渣聚攏堆在牆角,粗聲笑著看向身後桌邊諸位道友。
「諸位,我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啊!」
桌邊幾人舉著酒碗扭頭瞧他,滿臉酒紅,鬨笑著回話。
「鄧兄快去快回!可別耽擱太久,咱們還等著跟你接著痛飲!」
「哈哈哈,莫不是那位大人要給你發賞錢?等回來可得請客!」
「.....」
鄧領隊咧嘴大笑,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歡喜。
在他心裡,這一趟,分明就是前去領賞,一路吃盡苦頭,總算熬到了結帳的時候。
抬手拍落衣襟上的酒漬,順手捋平錦袍幾道褶皺,腳步輕快,跟上前頭那名少年修士。
少年垂著頭,步子放得極輕,鞋底蹭過黑石台階,沙沙作響。
大廳底層的喧鬧,隨著兩人上行,一點點向後退開。
越是往上,鬨笑與杯盞碰撞的脆響就越發稀薄。
這座黑石古樓的樓梯全是整塊黑石鑿出來的,台階邊緣被長年累月往來的人踩得光滑發亮,石縫裡積著薄薄一層灰塵。
石壁嵌著幾盞靈燈,淡青微光搖搖晃晃,把兩道影子扯得很長,在粗糙石面上來回晃蕩。
拾級兩層,樓下的嘈雜幾乎消弭。
少年沒有停步,繼續向上,踏著光滑的黑石台階直抵四層,拐進一條狹長逼仄的廊道。
空氣裹著一層混雜氣味,淡淡的靈香底下,纏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沉沉悶在鼻尖。
廊道兩側並排立著數間石室,厚重的黑石房門大多緊閉,靜悄悄的,誰也猜不透門內藏著什麼。
放眼望去廊道最深處那間石室,門外守著兩名黑衣護衛。
二人裹著寬大黑袍,兜帽扣死在頭頂,黑布蒙臉,只露出一雙漆黑眼瞳。
短刃斜挎腰間,刀柄朝外,金屬冷光在青燈之下一閃一爍。
脊背繃得如同拉滿的硬弓,釘在原地不動。
目光掃過來,不帶半分活人的暖意,遠遠看去,反倒更像兩尊被灌注了靈力的石像。
少年修士領著鄧領隊緩步走到石室門前,在距房門兩步的位置停下。
剛站穩,門縫裡就鑽出來斷斷續續的聲響。
絲絲縷縷的喘息,混著女子壓抑不住的哼唧,一陣一陣往外飄,這聲音和樓下的又不一樣,黏膩勾人,聽得人喉頭髮緊,口舌發乾。
鄧領隊腳步頓了頓,喉結不自覺 「咕嚕」 滾了一圈,眼底掠過一絲躁動,轉瞬又被強行按下去。
少年修士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側頭對著兩名黑衣護衛拱手。
「兩位前輩,鄧領隊帶到了。」
黑衣護衛沒有出聲,露在黑布外的雙眼,順著鄧領隊從頭到腳細細掃了一遍。
冰冷視線掠過沾酒的錦袍,在他泛著酒紅的面頰停留兩息。
左側護衛才抬起手,指尖扣住厚重石門上的黑石門環,「咔噠」 一聲輕響,指尖微微發力,石門向內拉開一道窄縫。
門內的氣息一下子清晰許多,一股濃甜的靈香跟著湧出門縫。
鄧領隊立在門外,迎著護衛冷冽的目光,喉結再滾一圈,咽下一口唾沫。
先朝兩人拱了拱手。
「多謝兩位。」
又側頭沖那少年修士點了點頭。
抬手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那點躁動和酒氣都往下壓了壓,換上一副恭恭敬敬的神色。
手指又飛快扯了扯皺巴巴的錦袍領口,這才跨到門前,抬手叩了叩厚重的黑石房門。
「咚、咚、咚。」
這三聲下去,屋內那道細微的聲響並未中斷,只是稍弱了幾分,像是什麼人被按住了聲音。
片刻後,一道低沉平緩男聲從門縫裡透出來。
音量不高,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壓迫感,直直鑽進人耳朵里。
「進。」
鄧領隊喉頭一緊,不敢多耽擱,伸手抵住石門向內推。
「吱呀——」
門扇敞得更開,屋內景象慢慢鋪展在眼前。
這間石室遠比樓下大廳安靜,空間也開闊不少,地面鋪著一色打磨平整的黑石地磚,擦得微微反光。
屋子正中橫放一張寬大黑木案幾,案上擱著一盞古舊靈燈,一小簇藍焰在燈芯幽幽跳動,光暈昏暗,只把案幾周圍一小片地方照得清楚,更深處便沉進陰影里,看不真切。
屋子裡那股味道也和樓下完全不同。
一絲極淡的冷香打底,底下卻壓著一股化不開的腥甜氣,悶沉沉地浮在空氣里,鑽進鼻腔。
屋子靠內側,擺著一張寬大的黑木床。
床幔半落,暗紋黑紗隨著屋內微弱氣流輕輕晃蕩。
方才門外聽到的聲響,源頭便藏在這層紗幔之後。
紗幔縫隙間,能瞥見幾道曼妙身姿,軟癱在床上,橫七豎八,有的髮絲散亂鋪在枕邊,有的手臂無力搭在床沿,細碎的聲響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黏膩。
榻上身影膚色輪廓各有差別,肌膚泛著瑩潤淺綠光暈的靈族女子,還有人族女修,無一不是絕色容貌。
可此刻她們氣力仿佛被盡數抽走,眉眼迷濛,氣若遊絲,連翻身都翻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