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領隊只瞥了這一眼,心頭便是狂跳,頭下意識埋得更低。
視線釘在腳邊那塊黑石地磚上,半點都不敢再往床榻方向瞟,腳步放得極輕,往前走了三步便立刻停住,彎腰拱手。
「屬下鄧奎,見過大人。」
床榻上那幾道身影之中,一名黑袍男子斜倚在嬌軀之間,頭髮用一根墨玉髮簪簡單束起,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只露出削薄的下頜和一道清瘦輪廓。
指尖正捏著一隻白玉酒杯,杯里暗紅的靈酒晃蕩。
他身上氣息極穩,哪怕只是這樣靜靜坐著,一股無形威壓便沉沉壓在整個石室。
黑袍男子聞聲沒有立刻理會鄧奎。
慢條斯理地轉了轉手裡的酒杯,目光也沒往這邊落,像是當鄧奎還不存在。
過了好一會兒,才就著杯沿,極慢地啜了一口酒液,喉結滾動,咽下去。
鄧奎就那麼彎著腰,一動不敢動。
時間久了,後背不由得一陣發寒,額頭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好半晌,黑袍男子才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單單這聲音就讓鄧奎身子一顫。
「這次的商隊就是你帶的?」
黑袍男子說得很慢,音量不高,混著身側女子微弱的喘息,在石室里輕輕盪開。
「嗒。」
鄧奎回過神,繃緊的脊背稍稍鬆了些,懸著的心落下大半。
念頭一下子冒了出來 —— 看樣子是要誇讚自己差事辦得穩妥,這獎賞怕是馬上就要到手。
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謙卑笑意,頭依舊低著,語氣恭順,還帶上幾分自謙。
「回大人,正是屬下帶隊。這一路兇險,半道上還遇上煞潮,隊伍折損了人手,接連生出不少亂子。屬下日夜提防,總算把貨物平安送到,沒出什麼大紕漏……大人交代那……」
話沒說完。
「哼……聽你這話,我是要獎勵你了?」
一聲冷嗤自陰影里砸下來,掐斷鄧奎餘下的話。
鄧奎渾身一僵,渾身皮肉霎時間繃緊。
臉上那點還沒完全鋪開的笑意直接僵死在臉上,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卻沒有半分暖意,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額頭剛冒出來的冷汗一下子變多,順著額角滑下來。
不對勁。
這話哪裡是要賞他的樣子。
鄧奎喉結滾動一下,原本抬起半分想要辯解的頭,埋得更低,聲音都有些發顫。
「屬、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如實回稟路上經過,絕不敢居功,更不敢奢求賞賜!屬下做這些,本就是分內之事!」
話音剛落。
「砰」 的一聲!
一股無形磅礴威壓炸開,整個房間都跟著震顫。
案几上那盞藍焰靈燈一晃,燈焰劇烈跳動,差點直接熄滅。
鄧奎只覺得頭頂像是一股巨力按住,沉重的力道順著天靈蓋往下灌,壓進四肢百骸。
骨頭縫裡頓時炸開一陣鑽心刺骨的疼,每一寸筋骨都像在哀鳴。
膝蓋一軟,雙腿撐不住上半身重量。
「咚」 一聲悶響砸在冰冷的黑石地磚上。
這一下磕得極重,膝蓋磕在堅硬石面上,當即傳來一陣鈍痛。
還沒等他撐著手臂想要抬身,那股威壓再度往下一沉,直接把他整個人壓趴在地。
胸膛緊緊貼住粗糙石面,肋骨向內擠壓,連抬頭的力氣都被抽得乾乾淨淨。
「咯吱…… 咯吱咯吱……」
全身骨骼在重壓碾磨下,持續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
皮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周身經脈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反覆揉搓擰絞,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感順著經脈蔓延全身,氣息根本吸不順暢,只能小口小口艱難喘氣。
濃重的腥甜一個勁往嗓子眼翻。
他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得發緊,才勉強壓住那口熱血,沒有噴濺在黑石地面。
鄧奎心底掀起滔天駭浪,腦子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費力扭著脖頸,視線只能勉強向上斜瞟,用著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床幔陰影里那道黑袍身影,聲音斷斷續續從牙縫裡擠出。
「大人…… 您這…… 是…… 為何?」
床幔陰影里的黑袍男子緩緩抬眼,那雙藏在暗處的眸子冷得像萬年寒冰,不帶半分情緒,低沉的嗓音慢悠悠落下來,帶著刺骨寒意。
「為何?你心裡應該清楚。」
說著,指尖一掐法訣。
一縷淡紫色、幾乎近乎透明的靈氣從指尖飄出,在空中慢悠悠打了個旋,像條無形小蛇,悄無聲息飄向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鄧奎,順著其張開的鼻孔,一下鑽了進去。
「唔 ——!!」
只一瞬,鄧奎瞳孔驟縮,眼球猛地翻白,四肢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
下一瞬,皮肉肉眼可見地急速收縮。
還算壯實的軀體一點點乾癟下去,方才還喘氣說話的人,轉眼就成了一具皺巴巴的黑色人干,軟塌塌貼在黑石地面,再也沒了動靜。
床榻上橫七豎八癱著的幾名女子,好似完全沒看見方才這驚悚一幕,眼神渙散,空洞的目光直直懸在半空。
片刻,那縷淡紫靈氣自乾屍上方飄起,繞著乾癟的軀體轉了一圈,這才輕飄飄落回黑袍男子修長的指尖,在他指腹處靈巧地盤旋兩圈,「嗖」地一下鑽進皮肉,消失不見。
黑袍男子緩緩閉上眼睛。
微微仰頭,喉結上下滾動,方才吞噬得來的生機順著經脈流淌,漫遍四肢百骸,像一捧溫水慢慢浸透一片乾涸河床。
搭在案沿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周身靈壓忽輕忽重,許久之後才重新平復下來。
半盞茶功夫過去。
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那層翻湧的饜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絲壓不住的煩躁。
「呼……」
長出一口濁氣,指尖一下一下叩著黑木案面,「噠、噠、噠」,敲得不緊不慢,眉頭卻越擰越緊。
垂著眼,看著趴在地上那具已經乾癟發黑的屍身,目光冷冷地停了好一會兒。
真是個蠢貨。
押送一路,連人都看不住,到頭來送過來一輛空車,拿他尋開心。
就這麼抽乾生機化作乾屍,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火氣往上翻,指尖叩擊案面的力道加重。
「嗒、嗒」的悶響在空蕩蕩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沉默片刻,壓下心底翻湧怒意,抬手向著虛空一探。
靈光一閃,一隻白玉瓷瓶憑空浮到掌心。
瓶身光潔溫潤,蒙著一層淡淡的瑩白微光,正是陸豐留給赤紅女修療傷固元的兩隻瓷瓶之一。
當初女修倉促脫身時慌亂遺漏,沒能帶走。
托著玉瓶,指腹反覆摩挲瓶身溫潤的曲面,目光沉沉凝在瓶上,久久沒有挪開。
仿佛隔著這隻瓶子便能窺見了當夜發生的一切。
皺著眉眼,心中暗自想到。
能在層層禁制眼皮子底下做下這種事,還做得滴水不漏,連個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底下這群窩囊廢,哪裡有這般本事?
來人絕對是個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