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兩人又淺談了一陣黑石城眼下的爛攤子。
風穿進樓閣,掃過石欄,呼呼作響。
青年抬手按住貼在臉頰的淡藍衣袖,指尖捻了捻布料,隨口問起。
「外城流民那邊,最近可有動亂?」
城主聞言不由得輕嘆了口氣。
「表面還算安穩,只是靈田一年比一年歉收,不少佃農修士快要熬不下去。
前些日子還有人摸到內城邊界,想求城衛多撥些靈谷,全都被攔了回去。若是再遇上大規模煞潮,外城那片窩棚,怕是頂不住第一輪衝擊。」
青年微微頷首,神色淡得看不出心思。
「盯著點就行,不必花費太多心力。
聖教要的東西,不能出岔子。坊市那邊的暗流,也繼續派人盯著,最近進城的外來散修不少,裡頭藏了好些來路不明的人。」
「我曉得。」
城主沉聲道。
又聊了幾句城內陣基維護的瑣事,城主拱手躬身,脊背繃得筆直。
「若無別的交代,我先回去處置公務。議事廳還堆著一大堆文書等著處理。」
「好。」
青年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城主很快就退了下去,樓閣頂層頓時安靜下來。
夜風不停扯動紗簾,嘩啦、嘩啦來回擺動。
遠處坊市的叫賣聲隔著重重黑石屋舍飄上來,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青年獨自站在窗邊,望著鎖煞遮天陣在天際不停流轉,指尖一下,又一下,輕叩冰涼的石沿。
另一邊,一條熱鬧的黑石坊市長街上。
一名長相清秀的男子慢悠悠走在黑石鋪就的街道上。
看著二十出頭,眉眼柔和,皮膚白淨,一身淺青色錦袍,料子順滑,腰間懸著一塊瑩潤白玉佩,走路的時候玉佩輕輕晃動,時不時撞在衣料上,發出清脆 「叮鈴」 輕響。
其右手隨意提著一隻竹編鳥籠。
籠里蹲著只彩羽靈鳥,紅羽間嵌著鎏金紋路,靈光流轉。
鳥兒時不時歪頭「啾啾」輕啼。
男子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笑意,看著就像個性子溫吞的世家子弟。
此時嘴裡正哼著一段輕快的小調,步子不緊不慢,像飯後隨意閒逛。
沿街兩側一間間鋪子挨著,藥鋪、法器攤、靈草店,一間連著一間。
「喲,陸公子,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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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靈植藥鋪的老闆一眼瞅見他,當即放下手裡分揀靈草根須的活,快步迎到店門口,微微躬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清秀男子停下腳步,側頭笑了笑,嗓音溫和。
「閒來無事,在街上轉轉。聽說你新進了一批靈莓?」
「哈哈,陸公子消息真靈!剛收上來沒多久,果子還鮮著!」
老闆連忙側身往店內一引,隨手拿起竹籃,挑了幾顆飽滿通紅的靈莓,用乾淨的樹葉托著,雙手遞過去。
「您嘗嘗,甜味足,還帶一點微薄靈氣。」
清秀男子也不客套,伸手接過,指尖捻起一顆靈莓送入口中,輕輕一咬,汁水 「啵」 地破開,清甜果香在嘴裡散開。
他微微點頭,笑著隨口夸一句。
「味道不錯。」
老闆臉上不見半分心疼,依舊陪著笑點頭。
「公子喜歡就好!」
陸公子笑了笑,從袖袋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小銅鈴,鈴身刻著簡易聚靈紋路,抬手丟向老闆。
銅鈴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老闆慌忙伸手接住,入手微涼,鈴面靈光隱隱,算得上一件趁手的小法器。
「一點小東西,收下。」
老闆雙手緊緊捧著銅鈴,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道謝。
「多謝陸公子!多謝陸公子!」
男子擺了擺手,提著鳥籠繼續往前走。
籠里那隻彩羽靈鳥又 「啾」 地叫了一聲,鳥籠竹條晃動。
隔壁是一間售賣骨雕與獸牙法器的小店,老闆正拿著粗砂紙打磨一塊妖獸腿骨,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瞧,手上動作當即一頓,砂紙往石台上一丟,趕忙迎上來。
陸公子,您來了!」
老闆眼角皺紋擠成一團,滿臉笑意。
「前幾日您交代的獸骨符牌,我已經打磨妥當,本還想著尋日子給您送過去。」
「不急,我順路過來看看。」
清秀男子淡淡一笑。
一路往前走,沿街大大小小鋪子的老闆,只要看見這道淺青錦袍的身影,全都停下手上的活計,主動上前打招呼,個個躬身陪著笑臉,一口一個「陸公子」。
「陸公子,好久沒來逛逛了!」
「陸公子快歇歇,喝杯靈茶再走?」
「公子看看我這新煉的符籙?」
「...」
他沿路邊走邊挑,看中哪件小法器、零碎飾物便隨手取走。
一眾店主沒人敢露出半分不快,反倒爭先恐後把鋪子裡壓箱的物件往他跟前遞。
偶爾陸公子隨手丟出一兩顆靈果、一小支靈草當作回禮,這些人便跟領了賞賜一般,眉眼都笑開,不住躬身道謝。
過路的普通修士撞見這一幕,都自覺往街邊避讓,遠遠觀望。
誰心裡都明白,這位陸公子背景深厚,不說在黑石城,但在這條街上絕對是他們所招惹不起的。
行到一處拐角,籠里那隻彩羽靈鳥忽然振翅。
羽毛 「唰唰」 摩擦竹籠,尖著嗓子 「啾 ——!」 一聲長鳴。
清秀男子腳步一頓,垂眸低頭看了眼籠中的靈鳥,嘴角那副閒散溫和的笑意,淡了一絲。
抬眼,越過攢動的人流,望向不遠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
鋪子門口掛著褪色粗布門帘,帘布半掩,隱約能看見一道壯碩身影窩在藤躺椅上。
男子靜靜望了片刻,很快又收回視線,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悠然的淺笑,手指敲了敲鳥籠的竹框。
「安分點。」
靈鳥聞聲「吱吱」兩聲,立刻收斂躁動,收攏起艷麗的羽毛,不再鳴叫,只是圓溜溜的鳥眼依舊盯著雜貨鋪方向。
清秀男子重新提起步子,方向明顯是朝著那雜貨鋪子去的。
鋪內,陸豐靠在躺椅上慢慢晃著。
藤架隨身子起伏,「吱呀、吱呀」悶響不絕。
看著像是懶懶散散,無所事事閉目養神,可皮肉之下,靈力正順著經脈一圈圈靜靜運轉周天,流轉得平穩順滑,周遭的氣息掩得嚴實,半點外泄都無。
識海里的銀汐靜靜蟄伏,沒有出聲打攪,只跟著陸豐的感知,留意鋪子外頭往來人流的動靜。
靈燈在一旁滋滋輕響,空氣飄著藥草混獸骨的古怪味道。
「嘩啦——」
粗布門帘被人抬手撩開,布料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吆,陸老闆,休息著呢?」
清朗嗓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打趣。
那一身淺青錦袍的陸公子,手裡提著竹編鳥籠,一步跨進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