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沒有立刻起身。
坐在主位,眼皮垂著,指尖無意識摩挲桌沿那道被茶水泡出來的木紋印子,視線落在眼前那堆散亂玉簡上,半個字都沒能看進去。
好半天,他吐出口濁氣,伸手拿起先前擱下的靈茶,舉到唇邊,總算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帶著一股淡淡的澀意滑過喉嚨。
城主放下茶盞,這才像卸下了肩上什麼重擔似的,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發出極輕的 「篤、篤」 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響。
這時,一陣穿堂風掠過。
「呼」 一聲,再次看去主位上的身形轉眼便沒了蹤影。
另一頭,城主府最高的那座樓閣頂上。
這裡是黑石城的制高點之一。
整座樓閣用上好青黑石壘起,飛檐向上翹起,直抵頭頂幽藍色的法陣屏障下方。
四面廊柱間懸著輕薄的紗質窗簾,輕風自窗欞灌入,吹得那一片片紗簾簌簌飄動,像浮在水面的輕羽,起落不定。
樓閣最高處的窗口,靜立著一道身影。
是個青年男子,面容白淨溫潤,五官看著十分柔和,眉眼不帶半分鋒芒。
一身淡藍長袍隨風晃蕩,衣袂翻飛,身上卻沒有半點靈力外泄。
乍一看去,通身上下沒有一絲法力波動,就像個不懂修行的尋常人。
只是那麼隨意往窗口一站,好似和這座樓閣、這片夜色,乃至整座城池融在了一處,渾然一體。
青年側過頭,望向頭頂若隱若現的法陣屏障。
層層疊疊幽藍光紋像水波一般在天幕流動,正是護住黑石城的鎖煞遮天陣。
他看得入神,不知道心裡在盤算什麼。
「噠、噠」,一步步踩在樓閣的木階上,由遠及近。
青年微微回首,目光越過飄動的紗簾,正好對上了一道緩步走來的身影。
正是方才還在議事大廳的那位黑石城城主。
城主走到樓閣平台,在離青年數步之外站定,微微拱手,姿態恭敬,與方才在議事大廳里那副一城之主的威嚴模樣判若兩人。
青年看著他,神色淡淡,聲音不高不低,卻在這空曠的樓閣里清晰可聞。
「師兄,你來了。」
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師兄不是說了,在我跟前不必講究這些虛禮。」
城主卻是搖了搖頭,雙手依舊維持著拱手的姿勢。
「規矩不能亂。」
青年見他這般,不再多勸,算是默許。
微微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層籠罩黑石城的幽藍鎖煞遮天陣,指尖輕輕敲了敲冰涼的石質窗沿,發出 「嗒、嗒」 兩聲輕響。
城主上前幾步,站在青年身側不遠,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幕流動的陣紋,眉頭輕輕收攏,開口發問。
「師弟剛剛傳音給我所為何事?」
方才議事中途,正是收到他的傳音,城主才抽身離開廳堂。
晚風穿過窗紗,「呼」 地一下掀動青年淡藍色長袍的下擺,衣料擦過石欄,帶出細碎的沙沙聲。
青年垂落的指尖捻起一縷被風吹過來的紗簾,指尖捻著那片紗簾,卻沒有立刻回話,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意味。
「方才,東域的聖教來消息了。」
這話一出,城主原本微微前傾的身子一僵,眉頭頓時擰成一團,方才那一絲鬆弛,轉眼消失乾淨。
「聖教?他們找過來做什麼……眼下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吧?」
他下意識壓低嗓音。
青年垂落的眼睫動了一下,淡藍長袍的衣角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聖教那邊給了話,讓我們配合他們,籌備下一次血祭。」
「血祭?!」
城主瞳孔一縮,腳下不自覺地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過青黑石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 「嚓」 響。
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沉穩的面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蒼蠅。
「這麼快……上一次血祭,這才過去兩年不到啊!他們難道不知,這般做法會加速煞潮的形成嗎?」
等他說完,青年才慢悠悠答話,語調平淡,聽不出半點起伏。
「他們心裡清楚得很。」
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城主臉上,眼底靜得毫無波瀾。
「東域聖教那伙人,根本沒把黑石城的存亡放在心上。」
呼的一陣大風灌進樓閣,紗簾猛地向上揚起,緊跟著重重拍落,「啪嗒」一聲悶響。
城主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張了張嘴,幾番滾動喉結,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許久,他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胸腔里的氣力被抽空大半。
脊背依舊挺直,只是那份往日沉穩的威嚴里,摻上一層難以言說的苦澀。
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在樓閣間來回穿了兩遍。
城主才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明白了……我會吩咐下去。」
青年微微頷首,算是應下,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西域那邊的宗門,師兄就不必傳訊了。血祭的事,我會親自知會西域那邊的宗門。」
城主聽到這番話,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什麼東西,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到底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這一點頭,卻點得格外沉重,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黑石城,說出去也是一座雄踞煞瘴邊緣、能抗住數百年煞潮的重鎮
他身為城主,結丹巔峰修為,放在外面也是一方人物。
可實際上呢?
東域聖教要血祭,西域宗門要防備。
這座城池名義上歸他掌管,說到底,他不過是各方勢力雇來看守地盤的管家。
誰都能使喚他,誰也沒真把他當回事。
他夾在中間,兩頭都得哄著、供著。
這般處境,他早就想得明白,也早就認了命。
可真到事情擺在眼前,那股子苦澀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長呼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口氣一併卸出去,抬起頭,聲音又恢復了那股沉穩,只是比先前多了幾分沉啞。
「好,就按師弟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