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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一閣夜風冷,雙城心事沉

2026-10-19 14:57:44 作者: 封四

  城主沒有立刻起身。

  坐在主位,眼皮垂著,指尖無意識摩挲桌沿那道被茶水泡出來的木紋印子,視線落在眼前那堆散亂玉簡上,半個字都沒能看進去。

  好半天,他吐出口濁氣,伸手拿起先前擱下的靈茶,舉到唇邊,總算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帶著一股淡淡的澀意滑過喉嚨。

  城主放下茶盞,這才像卸下了肩上什麼重擔似的,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發出極輕的 「篤、篤」 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響。

  這時,一陣穿堂風掠過。

  「呼」 一聲,再次看去主位上的身形轉眼便沒了蹤影。

  另一頭,城主府最高的那座樓閣頂上。

  這裡是黑石城的制高點之一。

  整座樓閣用上好青黑石壘起,飛檐向上翹起,直抵頭頂幽藍色的法陣屏障下方。

  四面廊柱間懸著輕薄的紗質窗簾,輕風自窗欞灌入,吹得那一片片紗簾簌簌飄動,像浮在水面的輕羽,起落不定。

  樓閣最高處的窗口,靜立著一道身影。

  是個青年男子,面容白淨溫潤,五官看著十分柔和,眉眼不帶半分鋒芒。

  一身淡藍長袍隨風晃蕩,衣袂翻飛,身上卻沒有半點靈力外泄。

  乍一看去,通身上下沒有一絲法力波動,就像個不懂修行的尋常人。

  只是那麼隨意往窗口一站,好似和這座樓閣、這片夜色,乃至整座城池融在了一處,渾然一體。

  青年側過頭,望向頭頂若隱若現的法陣屏障。

  層層疊疊幽藍光紋像水波一般在天幕流動,正是護住黑石城的鎖煞遮天陣。

  他看得入神,不知道心裡在盤算什麼。

  「噠、噠」,一步步踩在樓閣的木階上,由遠及近。

  青年微微回首,目光越過飄動的紗簾,正好對上了一道緩步走來的身影。

  正是方才還在議事大廳的那位黑石城城主。

  城主走到樓閣平台,在離青年數步之外站定,微微拱手,姿態恭敬,與方才在議事大廳里那副一城之主的威嚴模樣判若兩人。

  青年看著他,神色淡淡,聲音不高不低,卻在這空曠的樓閣里清晰可聞。

  「師兄,你來了。」

  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師兄不是說了,在我跟前不必講究這些虛禮。」

  城主卻是搖了搖頭,雙手依舊維持著拱手的姿勢。

  

  「規矩不能亂。」

  青年見他這般,不再多勸,算是默許。

  微微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層籠罩黑石城的幽藍鎖煞遮天陣,指尖輕輕敲了敲冰涼的石質窗沿,發出 「嗒、嗒」 兩聲輕響。

  城主上前幾步,站在青年身側不遠,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幕流動的陣紋,眉頭輕輕收攏,開口發問。

  「師弟剛剛傳音給我所為何事?」

  方才議事中途,正是收到他的傳音,城主才抽身離開廳堂。

  晚風穿過窗紗,「呼」 地一下掀動青年淡藍色長袍的下擺,衣料擦過石欄,帶出細碎的沙沙聲。

  青年垂落的指尖捻起一縷被風吹過來的紗簾,指尖捻著那片紗簾,卻沒有立刻回話,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意味。

  「方才,東域的聖教來消息了。」

  這話一出,城主原本微微前傾的身子一僵,眉頭頓時擰成一團,方才那一絲鬆弛,轉眼消失乾淨。

  「聖教?他們找過來做什麼……眼下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吧?」

  他下意識壓低嗓音。

  青年垂落的眼睫動了一下,淡藍長袍的衣角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聖教那邊給了話,讓我們配合他們,籌備下一次血祭。」

  「血祭?!」

  城主瞳孔一縮,腳下不自覺地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過青黑石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 「嚓」 響。

  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沉穩的面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蒼蠅。

  「這麼快……上一次血祭,這才過去兩年不到啊!他們難道不知,這般做法會加速煞潮的形成嗎?」

  等他說完,青年才慢悠悠答話,語調平淡,聽不出半點起伏。

  「他們心裡清楚得很。」

  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城主臉上,眼底靜得毫無波瀾。

  「東域聖教那伙人,根本沒把黑石城的存亡放在心上。」

  呼的一陣大風灌進樓閣,紗簾猛地向上揚起,緊跟著重重拍落,「啪嗒」一聲悶響。

  城主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張了張嘴,幾番滾動喉結,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許久,他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胸腔里的氣力被抽空大半。

  脊背依舊挺直,只是那份往日沉穩的威嚴里,摻上一層難以言說的苦澀。

  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在樓閣間來回穿了兩遍。

  城主才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明白了……我會吩咐下去。」

  青年微微頷首,算是應下,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西域那邊的宗門,師兄就不必傳訊了。血祭的事,我會親自知會西域那邊的宗門。」

  城主聽到這番話,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什麼東西,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到底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這一點頭,卻點得格外沉重,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黑石城,說出去也是一座雄踞煞瘴邊緣、能抗住數百年煞潮的重鎮

  他身為城主,結丹巔峰修為,放在外面也是一方人物。

  可實際上呢?

  東域聖教要血祭,西域宗門要防備。

  這座城池名義上歸他掌管,說到底,他不過是各方勢力雇來看守地盤的管家。

  誰都能使喚他,誰也沒真把他當回事。

  他夾在中間,兩頭都得哄著、供著。

  這般處境,他早就想得明白,也早就認了命。

  可真到事情擺在眼前,那股子苦澀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長呼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口氣一併卸出去,抬起頭,聲音又恢復了那股沉穩,只是比先前多了幾分沉啞。

  「好,就按師弟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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