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豐聞聲倒是沒有急著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藤椅隨著他離座發出 「吱呀」 一聲輕響,幾步走到臨街窗邊,抬手撩開半垂的粗布簾,抬眼望向外面。
入目之處,是黑石城鱗次櫛比黑石建築。
一棟棟屋舍清一色用厚重的黑石壘成,高矮錯落,檐角相接,沿著長街一路鋪陳開去,望不到盡頭。
遠處幾座高塔頂端懸著碩大光珠,持續傾瀉出冷冽靈光。
街面上,往來修士川流不息。
有低頭匆匆趕路的修士,有眼神戒備的獨行路人,也有三兩結伴、邊走邊低聲交談的散修。
嘈雜的人聲、腳步聲、叫賣聲混在一處,嗡嗡地透過窗縫傳進來,一片熱鬧而喧囂。
陸豐靜靜盯著窗外熙攘街景看了許久,眼底無波無瀾,看不出在想什麼。
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辦法自然有,這世上,藏得再深的東西,只要抓住它在意的東西,總能逼它自己現身。」
話說到這,稍作停頓,像是在心裡再掂量一遍,才繼續往下說。
「只不過 —— 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在這座城裡站穩腳跟……」
.......
另一邊,黑石城正中,全城最宏偉扎眼的那處建築里,正是一片人聲鼎沸的景象。
這裡是城主府。
與其說是府邸,不如說像一座縮小的宮城。
整座建築都由打磨光亮的黑石砌成,門前兩排石柱刻滿鎮煞符文,高高挺立。
正門兩側各站四名挎長刀的城衛,釘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冷硬,仔細審視每一個進出的人。
穿過幾道迴廊,便是城主府深處的議事大廳。
廳堂開闊,穹頂高高架起,一盞巨大的琉璃靈燈垂在正中,灑下柔和而明亮的靈光,將整間廳堂照得通明。
四面牆鑲嵌幾塊巨大青玉屏,屏上映著黑石城各處要緊地段靈鏡投影,忽明忽暗,實時映照著城中各個角落的動靜。
中央處一張丈許寬的長桌,桌面鋪著獸皮,散亂堆著幾摞玉簡,還有一杯杯冒著淡淡熱氣的靈茶。
長桌主位,端坐著一名中年修士。
此人長相頗為老實,方方正正一張臉,眉眼平平,下巴蓄著一小撮短須,乍一看活像個鄉下來的帳房先生。
可一身土色長袍之下,藏著如山般沉穩的氣場。
肩寬身挺,靜靜坐在那裡,就算一言不發,壓迫感也撲面而來。
此人便是正是黑石城城主。
結丹巔峰修為,在這座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城池裡,穩坐城主之位多年,絕對是不簡單的。
只是眼下,這位城主的臉色算不上好看。
只見大廳裡頭吵得厲害,幾乎亂成一鍋粥。
各種嘈雜聲音一股腦往腦子裡鑽。
長桌兩側,擠滿了各色修士,十幾張嘴同時開口,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嗡嗡的聲浪在寬敞的廳堂里來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城主大人!西城那處陣基,這幾日又被煞氣侵蝕了一小塊!陣紋出現細微缺損,若不儘快修補,只怕再過半月,那一片強度就要打個折扣!修補的靈石和人手,您看什麼時候批下來?」
一名陣師捧著玉簡,湊到近前,嗓門拉得老高。
「陣基的事先放一放!」
旁邊一名武官立刻搶過話頭,粗聲粗氣地開口。
「城主大人,城西外圍那片煞瘴地,昨夜又探到一批畸變煞獸活動的痕跡!若再往前逼近,怕是又要鬧出一場麻煩!要不要提前調一隊人手過去布防?」
「城主大人,本月靈稅的收繳量,比上個月少了三成!城外靈田收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再這樣下去,府庫的靈石怕是要空了……」
「還有坊市那邊……」
「還有坊市那邊……」
「.......」
十幾張嘴你一言我一語,誰都覺得自己的事情最為重要誰也不讓誰,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說到激動處,乾脆把手裡玉簡往桌上一摔,「啪」 的一聲脆響,擼起袖子大聲嚷嚷了起來,眼看就要當場起衝突。
這般亂糟糟的一片,活像個鬧哄哄的集市。
黑石城城主坐在主位上,面色苦澀。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用力揉了幾下,慢慢收回手,端起一旁的靈茶,打算抿一口潤喉。
茶杯剛湊到嘴邊,他眉頭忽地一皺,像是被什麼念頭打斷了,動作頓了頓,又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木面,發出 「嗒」 的一聲輕響。
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漲紅了臉、還在互相爭搶話頭的面孔,從陣師到武官,從差役頭目到文吏,一個一個看過去,眼底看不出喜怒。
半晌,輕咳兩聲。
「咳咳。」
這兩聲不重,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滿廳亂糟糟的聲浪里。
幾乎一瞬,滿廳驟然靜了。
眾人先是一愣,緊跟著回過神,陸續閉緊嘴巴。
原本爭得面紅耳赤的修士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主位,等著城主發話。
看得出來,這位城主的威嚴,壓得住場面。
城主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方才出聲。
「好了諸位,今日就先到這裡。」
稍作停頓,掃過一張張欲言又止的面孔,抬手輕輕向下一壓。
「眼下這廳里你一句我一句,吵不出個結果來。陣基要修、煞獸要防、命案要查、靈稅要收,樁樁件件都是要緊事,本座心裡都有數。」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像是在給自己這番話定了調。
「諸位且各自回去,把要報的事整理清楚,寫成文書,明日一併呈上來。本座自會逐一過目,一件一件處置,斷不會叫哪一樁耽誤了去。」
話音落下,廳堂沉寂片刻,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應答聲。
「是,城主大人。」
「明白了,屬下這就回去整理。」
「城主說得是,吵也吵不出個章程來……」
「.....」
眾人心裡雖還惦念各自手頭的難題,但城主已經發話,沒人敢繼續糾纏。
眾人相繼拱手抱拳,陸續轉身向外走。
有人走時還壓低聲音跟同伴嘀咕。
「城主這幾日怕是又沒休息,看著就沒太精神……」
「噓,小聲點。城主府這麼多事,擱誰頭上不頭疼?」
「說得也是。快走吧,回去趕文書才是正事。」
「......」
腳步聲、低語聲逐漸遠去,議事大廳的門被守在外面的侍衛輕輕合上,「咔噠」 一聲,厚重門扇將外頭嘈雜隔絕。
大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穹頂那盞琉璃靈燈發出輕微 「滋滋」 靈響,光暈柔和地鋪滿整間廳堂。
青玉屏上的靈鏡投影還在無聲流轉,映著城中各處的景象 —— 街巷裡往來的人流、身影,一切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