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慶反覆咀嚼著"情深不壽"四個字,
心中若有所思。
就是這句話,他在方才書冊的記憶中看到過。
......
書香環繞的書房之內,小紅娘乖乖地坐在儒生凌歌的膝上,
兩人環抱著共拿一本書冊。
小紅娘翹著指尖點住泛黃的紙頁,發梢上的銀鈴輕輕作響:"先生,這句話何解?慧極必傷,情深不壽;薄涼者興,熾熱者殆。"
當時,儒生凌歌並未多想,只是很認真地講解道:
"這話是說,聰明太過反被聰明誤,用情至深難得長久;冷漠之人往往得勢,熱烈之人反易衰敗。"
"那我可明白啦!"小紅娘得意洋洋,晃動著足腕上金釧叮噹碰撞,與發梢上的銀鈴交相輝映,這是她身上僅有的飾品。
「我只是個低賤妓子,註定有好多好多夫君,不可能深情呦!」
聽到她如此輕賤自己,當時儒生凌歌一臉無奈,
只能拿起戒尺"啪"一下,在小紅娘身上留下紅印。
再一次不厭其煩地更正道:
「你是驕傲的小紅娘,不是什麼輕賤之物!」
......
方慶腦海中回想著書冊中的這段小插曲,
然後對比小紅娘如今近乎決絕的所作所為,
他總算看明白了,
情慾道這個古老又荒誕、尊貴又卑賤的道派,看似沉淪在污穢不堪的淤泥之中,越陷越深。
但其實修的是最污穢的道,求的卻是最乾淨的情。
此乃,於污泥中栽種白蓮,在虛情假意里結出至臻真情!
就像國母"弦",沉淪情慾不可自拔,無數歲月中收穫一片又一片的"真心",
她的周遭環繞無數"殘渣",供她隨意驅使。
看似花團錦簇,但實則早已步入歧途!
相反,小紅娘整天嚷著要學她娘親廣嫁夫君,要像她的娘親一般厲害,但自始至終所嫁者,僅有凌歌一人罷了。
與其她情慾道之人所作所為完全背道而馳。
方慶摩挲著下巴,心中明悟,這大概就是天心道與情慾道共同的荒唐處。
天心道,修的是天心,這原本是一條通往真正的無情大道。
但偏偏每一個『天心道人』都對這種"大道無情"棄之如敝屣,反而更加注重找回人性。
情慾道也是,明明是一條沉淪慾海的道途,註定在爛泥裡面掙扎沉淪。
但偏偏她們更加重視至真之情,渴望著被救贖。
毫無疑問,小紅娘就是那個被救贖者。
那個不知前程、沒有過往的瞎書生,歪打正著,憑藉夫子所教育的道理,
就像一束光,
將小紅娘自泥潭中拉了出來。
就在那個夜晚,凌歌執起她的手,以天地為誓,以星月為媒,二人攜手拜堂成親。
方慶恍惚間看見,一朵皎潔的白蓮正從最污穢的淤泥中破土而出。
小紅娘就這樣完成了一場驚人的蛻變,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昔日的她懵懂無知,甘願捨棄皇女的尊貴身份,
以二兩銀子的賤價在妓院掛牌賣身,
拙劣地模仿著娘親的濫情之道。
而此刻的她,卻在這污濁不堪的泥濘之地,終於尋得了至情至性的真確道途。
就如同『天心』,明明是公道,偏偏道途遍布著私慾。
情慾道,自始至終修的便是至情至性之道!
盤踞在這條道路上的濫情不過是歧途罷了。
一朝頓悟,入道劫自消。
這便是小紅娘一步踏入入道境的真相。
情慾道與諸般道途不同,自修道伊始便已入劫。
那些在污泥中掙扎的日日夜夜,何嘗不是在歷劫?
而今洗淨鉛華,既入道,亦上岸,
就在方慶明悟一切的瞬間,這個主題世界中,隱藏的些許記憶落在了他的腦海,
化作了畫面——《小紅娘傳記》
月色如紗,小紅娘依偎在自家夫君身側,
心底默念著夫君貼身教她的道理:
"一生一世一雙人,相攜兩不負。"
剛渡過入道劫,超凡入聖的小紅娘,臉頰緋紅,牽著自家凡人夫君,笑得甜蜜。
正要開口告訴夫君,自己終於能如他所願離開這間院子,永遠不再掛牌接客,
「夫君......」
可是話未說完,便再也來不及了!
粗布衣衫的儒生凌歌突然化作泡影消散。
小紅娘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原本在她的意念感應中,如烈日一般炙熱的夫君凌歌,只餘下了最後一絲氣息。
而這縷氣息的方位——
"夫君!"
小紅娘陡然看向天空,不管不顧,御使『天欲咒』衝殺而去。
方才入道境的小紅娘,第一戰,竟直指那至高無上的"道之母"。
九霄之上,"天"正放聲大笑。
不過略施小計,就扼殺了那顆即將覺醒的"天心",實在痛快。
看著決絕而來的小紅娘,『祂』是不屑一顧的。
區區入道境,
就連呂魁那些在萬界縱橫無敵的存在,面對『祂』始終都要低一頭。
無他耳,祂是『道之母』!
這是無與倫比的權柄,更何況區區小紅娘。
但"祂"失算了。
『祂』可從未想到小紅娘會修成『天欲咒』。
非是不知道此法,而是不相信此法能夠誕生。
在『祂』的意識中,那些『天心』可是比『天』還要涼薄的存在。
而天欲,則是掙扎在污水爛泥中的濫情者,
讓他們能夠真心結合,無異於天方夜譚!
可這看似荒誕的奇蹟,就這麼誕生了,
小紅娘攜帶天欲咒,殺將而至。
何為『天欲咒』?
取自"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天起了欲望,便破了無敵之身。
蟄伏萬古的黑手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紛紛從陰影中現身,
他們等的就是一個契機罷了。
無數年前他們便有了屠『天』的實力,只不過『天』披著一層無敵的外衣。
如今這層外衣終於破了,一切順水推舟,一蹴而就。
與那些猙獰地笑著瓜分著『天之遺產』的存在不同,
小紅娘焦急地四處尋找著,自家夫君遺留在『天』中的最後一縷氣息。
一路前行,終於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一間宮殿。
那是一間比她家父皇還要奢華數百倍的宮殿。
大殿之外,談笑有仙神,往來無俗客。
無數只有傳說之中才能聽聞的大人物,接踵現身。
這些道人的背後無不庇護著一個又一個凡俗國家,
是真正的大神通者。
但就算這些人,也只配跪在宮殿之外等候宣召,
只有寥寥數人敢堂而皇之地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