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的肅穆氣氛讓小紅娘手足無措。
她只在自家娘親絮絮叨叨的教導中聽過這般場面,
傳聞中一些古老的大派,會有為自家門人舉行盛大的『入道之禮』的習慣。
她的娘親也被受邀參加過,
不過既不是走進去的,也不是跪在外面,
而是被盛在銀盤裡端進去的,
作為茶餘飯後的消遣之物玩樂罷了。
可眼下最令小紅娘心神不寧的,是當年那個將她娘親當作玩物召來的人,
此刻正恭恭敬敬跪在殿外青石板上。
自家娘親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記住,你是只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喲,修的便是輕賤之道,見人矮三分,遇上這場面別慌,乖乖跪在後頭,等侍者把你端上桌就是了。"
但隨即,她又想到了自家夫君言傳身教的道理:
"你是驕傲的小紅娘,從不是什麼輕賤之物!"
捧著銀色餐盤的侍者已來到身側,銀盤的邊緣還擺放著幾朵精心雕琢的蘿蔔花。
眼神示意小紅娘該褪去羅衫,躺進去了,
小紅娘不為所動,提起嫁衣下擺,徑直從銀盤上跨了過去。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無數道驚詫的目光如芒在背。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小紅娘驕傲地抬頭挺胸,穿過長廊下跪伏的人群。
她不關心殿內坐著何等顯赫的人物,也不關心這是哪位天之驕子的入道大典。
她只是來尋找自家普普通通的凡人夫君的,
僅此而已。
剛剛與"天"一戰,已然重傷在身的小紅娘,悄悄抹去唇邊血跡,
推開了大殿的宮門前,特意將染血的袖口往裡折了折,
穿著有些殘破的嫁衣,努力保持著笑容,
做足了準備,一步踏了進去。
大殿中的場景出乎了她的預料。
沒有想像中的奢華,反而透著幾分溫馨。
人數很少,但大多數她都是認識的。
是她院裡的姐姐們!
她看見管事媽媽正極盡諂媚地躺在餐盤裡,
也看到了像狗兒一樣被逗弄的娘親。
與娘親目光相接時,她在其中看到了不滿與譴責。
畢竟是母女,心意相通。
小紅娘知道自家娘親在責怪她不懂禮數:
如此重大的場合,竟然穿著衣服進來,太不體面了!
咬了咬唇,委屈地移開視線,開始在殿內尋找夫君的身影。
門口的一桌客人,穿著各色的衣服,像是普普通通的販夫走卒,正在無聊地玩著骰子。
但紅娘知道這些人絕不簡單,
那場分食天的盛宴上,她就見過他們。
沒有夫君,她繼續往裡看。
第二桌,坐著兩個背負著血紅大劍的身影,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似乎在賭氣,劍拔弩張,隨時都要開打的樣子。
還是不見夫君,目光轉向第三桌。
一個像白蓮花一樣的雅致女子獨坐一桌,正在無聊的逗弄她的娘親。
這人她認得,情慾道秘典記載的白蓮天女!
貨真價實的道祖!
就是她的來歷很神秘,沒有任何記載,就像突兀一下出現的。
看到了自家道派的道祖,小紅娘渾身一顫,
心頭驀地湧起一個駭人的念頭,
她猛地轉頭望向先前那幾桌賓客——
能與白蓮天女平起平坐的,除了道祖還能有誰?
不自覺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她終於明白為何殿外那些大神通者都只能跪伏在地!
眼見自家娘親還在瘋狂地示意,
順著視線,她看到了大殿的最前方,有一個道人悠閒地坐著,手持一把拂塵,身前一個大酒葫蘆,
上書一個"呂"字。
道人面前的桌案空空如也,小紅娘頓時瞭然,那個空缺的餐盤,正是為她準備的。
理智告訴小紅娘,她無禮地闖入了道祖們的聚會之地,此刻最該做的,就是像自家娘親一樣,乖乖褪去羅裙,躺在那張為她準備好的盤子之上。
這對曾經的她而言,是不需要考慮的事情,再簡單不過。
畢竟她只不過是只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罷了!
任人把玩是天經地義,更何況這是道祖的宴席,她應該感覺到榮幸的。
偏偏就在此時,小紅娘倔強地別過臉,避開了母親焦灼的目光。
就算是道祖又如何?
我可是驕傲的小紅娘,從不是什麼輕賤的玩物!
沒有如娘親的意願爬上那張餐盤。
小紅娘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恍惚間似乎看見那葫蘆道人眼中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大殿內,小紅娘環視一圈,賓客中不見夫君身影,心已涼了半截。
終於用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了大殿之上——這場大典的主角。
被無數大神通者跪拜,也被諸多道祖祝賀的主角!
這是小紅娘心中最不可能的一個答案,
畢竟她的夫君只不過是市井中一個普普通通的瞎書生罷了。
然而現實就是如此,她再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方才還牽著她手拜天地的郎君。
容貌未變,氣質卻已天翻地覆。
曾經令她親切又舒服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疏離感。
這一路走來,拋卻卑微身份強撐堅強的小紅娘,差點委屈地哭出來,但是不能。
她轉頭望向夫君身旁的新娘。
僅僅一眼,便連她這個女子都幾乎沉溺其中。
心中所有的詞彙都無法形容這位新娘?
似乎凝聚了世間一切的美好,像是集天地靈秀於一身所誕生的精靈。
這讓小紅娘止不住的自慚形穢,
她是天中精靈,而自己只是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罷了!
一瞬間,小紅娘甚至在考慮乾脆爬上那張盤子,
這樣可以讓她體面一點,
但是不行,
夫君說,她是驕傲的小紅娘,
不是什麼輕賤玩物!
輕輕低頭,將自己發梢上的銀鈴撥弄到胸前,
這是自家夫君曾經最喜歡的飾品,最喜歡捏在手中把玩,
下一瞬,小紅娘高高的昂起脖頸,
語氣變得從容不破,直視著那個天中精靈,所有的怯懦煙消雲散:
「夫君,我來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