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來接你回家了。"
平靜中帶著倔強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小紅娘微微抬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身前的銀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輕輕咬著唇,期待的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夫君。
心中期盼著他的回答。
四周那些詫異的目光讓她有些如芒在背,
尤其是躺在銀盤中,充當裝飾的姐姐們,更是睜大了眼睛,
此時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似乎她在做的事情,是什麼大逆不道之事一般。
小紅娘心中自然明白,
姐姐們在責怪她,不講"道理",
所謂"夫君"一說,不過是她和姐姐們私下裡相互打趣的說法。
正式場合,應該稱呼為"主人"的,
小紅娘也認可這個"道理"的,
直到現在,她也並不認為這個道理有什麼錯。
只是與自己的『認知』相比,小紅娘更願意相信自家夫君教誨自己的"道理",
畢竟,夫君是不會騙她的!
兩種完全相反的『認知』在『衝突』,
讓小紅娘有些迷茫與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額角不自覺沁出汗珠,這是"道之傷",
對於入道以後,已經徹底轉化為『情慾生物』的小紅娘而言,
早已沒有了死亡的概念,
再加上萬法不侵的'天欲咒'庇佑,世間九成九的道法,都已經對其毫無威脅可言。
但即使是萬法不侵的『天欲咒』,也無法庇佑"道傷",
這來自於自身"道理"的根本性衝突。
所有道途的修行,本質上都建立在"道理"之上,
準確說,"道理"才是修道者存在的基礎,
只有將自身信奉的道理貫徹下去,才能在道途之上行走得更遠。
而現在小紅娘在否定自己的"道理",
試圖修正新的「道理」,來重新塑造一個全新的自己。
這很危險,一步踏錯便是身死道消。
這才是周遭這些看客詫異的原因。
天下萬道,每個道派都有各自的道理。
想要相互理解,很難很難。
但恆久遠的時光以來,終究是摸索到了一點『相處』的辦法。
就比如現在,這個大殿之內只有九道之人存在。
這就是對彼此身份的認可,
認可了他們的"道理",
認可的他們是和自己同一檔次的存在。
即使是被端著進來的弦娘子,也是九道中,天欲道兩大分支之一的情慾道之人,
這個古老的道派足夠有資格進入如今的大典,
沒資格的道人都在外面跪著。
至於為什麼其他九道是被鄭重邀請的賓客,而情慾道之人只配當玩物?
並非是輕視,
而是因為只有這樣做,才是對情慾道"道理"的重視!
如果真如同貴賓一樣邀請"情慾道"之人,反而是對她們"道理"的褻瀆。
這樣會引起"道爭"!
那是不死不休的衝突。
九道彼此之間早已摸索出了相處的辦法。
就比如,如何與因緣道那幫小心眼兒打交道,
如何與七殺道的殺胚打交道,
知道成大事之前,要預先防備天心的老陰比搗亂,
自然也知道如何與情慾道這些"情慾生物"打交道,
無非就是"古老又荒誕,尊貴又卑賤",
這句話完美的詮釋了與情慾道的相處辦法。
古老和尊貴代表認可他們的地位。
如同她們今天有資格參與這場宴會。
荒誕與卑賤,則是具體的相處辦法。
於是,她們此刻被端在盤子中,充當著裝飾品與玩物。
這個道理,在場的其他人懂,
小紅娘自己也是懂得的。
所以她並不認為被端著進來,像狗兒一樣被逗弄的娘親有什麼不對?
這顯然很合理!
但是,小紅娘認為自己終究是不同的!
嘴角甜甜地笑著,
即使此刻"認知"與"道理"在衝突,心中傳來一陣一陣的絞痛。
但小紅娘毫不在乎,
此乃"情之極",
與自身的認知衝突相比,小紅娘更加相信自己的夫君,一臉期盼地看著宴席之上的新郎。
周遭那些質疑的眼光她都不在乎。
她只希望自家夫君在此刻能夠站出來,誇獎她一句。
說她做的對!
哪怕只是簡簡單單的揉揉她發頂也可,
這樣就能證明,她此刻的選擇是沒有錯的。
在她的期待目光中,此刻端坐喜案後,喜服紅得刺眼的夫君終於開口了,
帶著濃烈的化不開的涼薄之感。
"那只是我們的一個夢,不如就此忘記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差點將小紅娘徹底擊潰。
即使與"天"一場惡戰,重傷在身,都未曾退縮半步。
即使遭受重重質疑,依舊咬牙堅持的小紅娘,
不知不覺便已淚流滿面。
她原本的"道理"已經開始潰散。
新的"道理"剛剛構鑄了一半,就已經停滯不前,
道體開始虛浮消散,小紅娘卻全然不顧,
只是慌亂地試圖挽回,已經慌不擇言了,
連閨房中娘親打趣她"天天像個待嫁新娘等郎君"這種私密話,
也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拿出來當做了證據。
只是沒用,一切都是沒用的。
小紅娘只覺得自己越說得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夫君身上淡漠的氣質越來越濃,像是在故意地想與她劃開一道界限。
不止如此,就連她剛剛新構鑄出來一半的『道理』,也在緩緩地消散。
這些道理中,包含了儒生凌歌對她的教誨:
自尊、自愛、自立、自強。
偏偏她卑微哀求的模樣,完全違背了這些道理。
甚至比曾經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更加不堪。
言行與『道理』衝突,認知與常識碰撞,
在這一刻,明明已經萬法不侵的小紅娘,將自己逼到了絕境!
這種情況很罕見,但並瞞不過看樂子的一眾道祖。
原本擲骰子的幾人頓時來了興致,骰子往案上一丟,
個個伸長脖子往那邊瞧,
骰子哪有這齣好戲有趣?
就連對峙的一男一女,也也收了架勢,
不約而同扭頭張望。
眾人雖都看在眼裡,卻無一人出聲點破。
道不同不相為謀。
即使他們身為道祖,也處理不了眼下的事情。
不懂就是不懂,對於完全理解不了的道理,層次再高也是束手無策。
大殿深處,葫蘆道人捋著鬍鬚,
朝身旁那位如淨世白蓮般清雅的女子低笑道:
"五師兄......咳,瞧我這記性,該稱五師姐才是,這事你待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