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時光大道之畔,
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下。
少年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玄君他......竟然是為了一封家書?"
"就為這個停下了腳步?"
「甚至不惜......逆轉未來?」
少年一時之間有些語塞了。
關於那位至高存在甘願隕落,否定自我,顛覆未來也要重寫一切的緣由,
他曾在腦海中勾勒過無數悲壯的圖景——
或許是為蒼生赴死,或許是與宿命抗爭,又或許是某種不得已的苦衷。
但萬萬想不到,
真實的答案,
竟然如此潦草、如此簡單。
就只是一封家書。
就只是那句:我想你了。
便讓已然執掌八成勝算的玄君,拋下了一切!
少年張了張嘴,萬千思緒在胸腔里翻湧,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可是六師傅,」
"玄君難道不明白嗎?那封家書根本就是敵人設下的局啊!"
「用來阻道!」
「您想過沒有,當年玄君為何會遭遇深淵伏擊?」
「為何偏偏在那時被放逐?」
「為什麼那封信在那時候剛剛寫好?」
「又為何......始終沒能送到您手裡?」
"這根本就是一場陽謀!」
「直到最後圖窮匕見才亮出殺招」
「為的不就是讓玄君主動退讓麼!」
「怎麼可以如他們的願?」
「我相信師娘寫下這封信的初衷,絕對不是為了阻,,,,」
話未說完。
一聲淺笑打斷了少年。
"可是,那又如何?"
少年驀然抬頭,正對上青衣人的目光。
那雙眸子裡閃爍的光亮,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
青衣人笑著搖頭,伸手揉了揉少年額前的碎發。
語氣溫和道:
"我告訴過你的。"
"修道者修的是'道'。"
"有人見山是山,便向山奔去;"
"有人見水是水,便往江河行;"
"有人眼中唯見金銀,便讓商號開遍天下;"
"有人只求長生二字,便窮盡手段與天爭命。"
"那滿身銅臭的商賈,看那些求長生的道人,一面揮金如土享樂人生,一面笑他們痴人說夢;"
"而汲汲長生的修者,瞧那些錙銖必較的商賈,也不過輕蔑一笑,諷他們鼠目寸光,怎懂得時光長河的浩瀚。"
話音至此,青衣人忽然停住。
"你說,他們誰錯了?"
少年不假思索:"道不同罷了,何來對錯?"
「對,沒錯。」
青衣人以嚴師訓誡的口吻沉聲道:
「只不過是道不同罷了。」
"不必強求理解。"
"也無需論對錯。"
「這是你師父玄君,對你上的最後一課,」
「你且記住。」
「對付好山者,何須炸平他的山?引他去那絕頂危崖便是了。」
「對付樂水者,不必截斷他的江河,帶他往那無垠滄海即可。」
「至於貪財之輩,只需將金山銀海置於九死一生之地。」
「而求長生者,那就在最危險的虎口,放上他們心心念念的長生仙丹。」
"此皆他們畢生所求,縱使明知前路兇險,"
"亦會甘之如飴,趨之若鶩。"
"同理,若要對付玄君——"
"最愚蠢的,莫過於正面對抗。"
"那時的玄君,獨占虛空八鬥氣運,"
"萬千世界皆在其夢中沉浮。"
"玄樹枝丫下懸掛的天之'屍骸',多到無人能數清。"
"任誰想要與他正面為敵,"
"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但無論玄君如何強大可怖,"
"卻永遠抵擋不住一封薄薄的家書。"
青衣人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莊重:
「因為——」
"那是他的'道',"
"更是他畢生所求!"
"所以無論持信者懷著怎樣的目的,"
"玄君接過家書時,都甘之如飴。"
"即便距離'終點'僅剩一步又如何?"
"他只會慶幸——"
"幸好這一步尚未踏出,一切猶可挽回。"
「最後一點,」
「那封書信對於玄君而言,"
"從來不是什麼阻道之物。"
"因為玄君的道,"
"本就不在所謂的終點。"
"那封泛黃的信箋,"
"才是他真正追尋一生的方向。"
「他等這封信已經太久太久了!」
"若有可能,"
"他連一息都不願再多等。"
少年深吸一口氣,耳畔的話語在他心中久久迴蕩。
關於師尊玄君的畫卷,此刻終於在他腦海中補全了最後一塊碎片。
儘管對玄君放棄"終點"的決定仍有一絲惋惜,
但他已然理解並尊重這個選擇。
"我明白了,"少年緩緩開口,
"所以玄君逆轉一切,是為了追尋他真正的'道'。"
「是啊!」
青衣人聞言點點頭,語氣悠悠。
"不過,逆轉一切又談何容易?"
"此刻的他,背負太過沉重。"
"走得也太遠太遠了。"
"他既是那個未來的象徵,也是那個未來的答案。"
"若要逆轉這個未來,第一步就必須——殺死他自己!"
說到此處,青衣人抬手輕點,指向玄君的背影。
看著那背後密密麻麻的傷痕說道。
"值得慶幸的是——"
"當玄君萌生逆轉之念時,"
"無數曾經的失敗者都願助他一臂之力。"
"他們爭先恐後地現身,迫不及待地要幫玄君——"
"殺死他自己。"
"小雁兒,你說,這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麼?
少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玄君背後那道最猙獰的傷口上。
那傷口上分明殘留著他自己的氣息。
有趣?他一點都不覺得。
畢竟,他也是殺死玄君的幫凶之一!
少年目光閃爍,將翻湧的思緒強壓下去。
沉默片刻後, 才抬頭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六師傅說得對,確實有趣得很呢。"
"不過..."他話鋒一轉,"您這麼做,應該還有其他目的吧?"
"當然不止。"
青衣人嘆口氣,
從懷中緩緩取出半卷染血的殘破書冊。
"這便是那半卷天心天書。"
"蘇小妹踏遍千山萬水,九死一生才將這半卷天書尋回,交到玄樹手中。"
"那信箋上的字字句句,都浸著血淚,她說,若這世間真能如這天書所言般公道......"
「那該多好啊!」
「那樣的話,玄樹就不會遭遇那十年的苦難,」
"他還會是當年那個,連山間野花都不忍踐踏的溫柔少年。"
"即便困守窮鄉僻壤,依舊守著那份赤子之心。"
「尊重生命,溫柔的對待每一個人。」
「她始終無法面對那個怪物一般的玄樹,」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玄樹修了'心',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這個問題玄樹無法回答她,"
"因為玄樹這一生,只修天,不修心。"
"他的人生縱使璀璨如夢幻,卻註定與修心無緣。"
「不過『心』雖然無法修,」
「但,他卻能將那半卷天書中描繪的世界,」
「親手打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