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少年自己明白,他的師父是一位真正的——
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具備「上古遺風」的真真正正的修道者!
從前,他只偶爾聽門中長輩酒後略略提過,
據說上古之時,那些越是正統、越是高深的道派,就越少有什麼同門之間的齟齬,
同道之間,唯有毫不保留的信任,
根本不存在什麼為利益勾心鬥角!
甚至連門中最頂級的「道法」、「天書」,也無需測試,無需考驗,
更不必通過什麼門派大比、選出核心弟子之後,才傳授一二,
只要你想學,儘管拿去便是!
莫說是同道,即便是外人,也盡可隨意觀閱!
那時的少年只覺如聽天方夜譚,
世間怎會有如此大度無私的道派?
笑死,怎麼可能有門派願將自家「天書」隨便讓外人觀看?
可如今,當他真正拜入天心道,
才終於明白,什麼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從前想不通的道理,在入門之後,竟一瞬間全然通透了。
這般真正能夠屹立於萬界之巔的荒古道派之心胸,
又豈是外界那些邪門外道所能理解?
不過,說來也正常,如果不是這種毫無保留,廣納天下同道的氣度,
天心道,又怎能走到今天這樣的高度?
心中思緒流轉,
少年嘴角也浮起恬靜的笑意。
越是了解自己的道派,越是了解自己的師父,
他就越發慶幸——
能入天心道,有這樣一位師父,實在太好了。
越如此想,少年心中的動力也更足了。
不同於從前那壓在肩頭的萬斤重擔,如今的他,再不見半分瑟縮。
至於師傅說的什麼「可以一直理所當然的庇護著你」,
少年聽到了,但不打算遵從,
他雖然駑鈍不堪,但也有一個夢想,
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到師父身前,換自己來庇護他。
甚至,他也隱隱期待,
未來某一天,能在師父口中聽到——
如同他提起大師兄雁春秋時,
那般藏也藏不住的、驕傲到發亮的語氣。
小小少年靜靜依偎在師父懷中,
無聲地在心底立下了這個誓言。
些許感悟也在此刻告一段落,
路登帶著幾分羞赧,幾分不舍,離開了師父溫暖的懷抱。
他抬眼四望,剎那間明白了此時的「方位」——
而是「時間」刻度上的落點。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陽光斜照,
拐角處,那賣糖葫蘆的老漢又一次推車而出……
這重複了無數次的畫面,
讓他頓時明白:師父不知施展了什麼神通,竟撥弄了一段「時間刻度」,
和那些追逐著他的『機緣』玩躲貓貓的遊戲。
心中暗嘆,不愧是自家師傅!
一出手便如此不凡,連時光這等「概念」,都能隨意執掌!
如此想著,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街角。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買那甜得發齁的糖葫蘆。
若他所料不差,白龍神……應該就要現身了。
然而就在他凝神等待的剎那——
拐角處走出的身影,哪是什麼白龍神,
分明是一個渾身繚繞黑煙的醜惡道人!
渾身上下有蟲豸遊走,尤其是耳朵上,掛著兩條小蛇當耳墜!
霎時間,少年臉上血色盡褪,
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這人自稱巫蠱道人!
據長輩說,此人來頭大的驚人,成名還在九道之前,號稱「凌空三道」!
這是路登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無數次追殺他的存在,
也是毀掉財神道的罪魁禍首。
多年潛藏,本以為早已擺脫,
誰知今日,竟又一次在街頭不期而遇……
長久以來深植骨髓的恐懼,讓少年腦中一片空白,幾乎忘了一切。
下意識地擋在方慶身前,聲音發顫:
「師傅,快走,危險!」
「我攔著他!」
這出人意料的主動,倒讓那巫蠱道人發出一陣桀桀怪笑:
「呦,你這隻滑不留手的小老鼠,今天倒是長進了!」
「居然沒立刻逃命?」
他一邊說著,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路登身後的道人:
「看來,你是找到了想護住一生的人了?」
「嘖嘖,那事情就好辦多了嘛!」
「當初要不是你這小破綻拖累,你那些長輩,可沒那麼容易打發。」
「小畜生,你要是敢跑——」
「後果,你是知道的!」
怪笑聲中,那道人化作一團由蟲豸匯聚的黑煙,鋪天蓋地壓來。
少年瞳孔驟縮,恐懼到了極點,卻依舊咬牙迎上!
誰知下一瞬,他耳邊響起一聲輕淺的笑,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
隨即,少年被一股力道輕輕拉回。
他焦急地想看清發生了什麼,眼睛卻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覆上。
空氣里沒有一絲大戰將至的緊繃,依舊風輕雲淡。
少年只覺周身一陣模糊撫過,頓時明白——
師傅又用了先前「躲貓貓」的手段。
難道師傅又操控時間刻度,躲過去了?
他顧不上那麼多,一把拉開師傅的手,急忙四顧。
果然,那黑衣道人已不見蹤影。
這就好!
少年心頭一松,趕緊拽著師傅的衣袖,急急說道:
「師傅,師傅,那道人自稱巫蠱道人,說是來自最古老、最古老的荒古時代。」
「他們號稱『凌空三道』,據傳是連九道都曾被他們追殺過的道派!」
「那道派里的每一個道人,都是不死不滅的存在。」
「當年我的長輩們用盡辦法,也殺不死他們!」
「直到臨死前,他們才發現……」
「我們所見的,只是他們的詛咒投影!」
「就算殺了也沒用,根本沒人找得到他們的真身!」
少年語速飛快,一口氣說完,才發覺師傅眼中始終帶著笑意,神情依舊從容。
再一回神,他注意到此時的陽光角度,根本不像是時間「倒退」,
反倒像是……「快進」了。
等等!
師傅根本就沒躲!
「哎,」
方慶輕嘆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徒兒,你要明白一件事。」
「你所說的那些——凌空三道也好,不死不滅也罷,詛咒投影也罷……」
「都不重要。」
「我躲小白龍與泉娘母女的追逐,從來不是因為我怕。」
「只是出於尊重,我從不會第一個出手。」
方慶的神情依舊溫潤,卻在少年驚愕的注視中,漸漸凌厲。
「但原則上——」
「我也絕不會給他們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話音落下的剎那,少年只聽「啪嘰」一聲,像是某種東西爆漿了。
他低頭一看——
地上,只有一隻被碾碎的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