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匠序列】
三天時間,眨眼而過。
車廂內,莫文緩緩睜眼。
在他的瞳孔邊緣,有赤紅之光在沉澱,隱約間,將醞釀成更加深邃的色彩。
「四成八————
「再兩天,刀意將蛻變到下一階段。」
莫文心頭自語。
隨著刀意的變強,曾經刀意在五成節點時會產生蛻變的猜想,如今已被他證實。
莫文站起身來。
「我出發了,采芍,你見機行事。」
「一切小心。」女方士目送他的遠離。
該說的,兩人都已說過,長久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在臨行前,過多交代。
長安,城西,廢棄驛站。
當莫文重返此地時,這裡依舊如之前蕭瑟。
踏入驛站內。
書生與鬼面,早已恭候多時。
除了兩人外,還有另外一人。
「莫文先生,您來了。」水生面帶笑意,抬手虛引第三人,介紹道:「這位,是我們黃天會的「妝容師」,陳老師傅。」
他的聲音帶著尊敬,顯然,是對這位老人打心底里尊崇。
莫文的目光也隨之看去。
陳老師傅,是個銀髮蒼蒼的老婦人。
她的穿著十分得體,身上的衣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臉上的表情既不熱情,也不疏遠。
「既然都來了,那便開始妝容吧。」
「這位客人,你想要怎樣的妝容?」
妝容?
莫文看向書生,後者回答道:「此次潛入長安,需要莫文先生您和鬼面大人,改頭換面一番,因而需要一個全新的形象。」
「同時,陳老師傅也會根據你們的新妝容,量身打造一個能在五天內,規避狩序軍檢測羅盤的特殊造物。」
「她老人家,是【匠序列】的半步宗師,一生都沉浸在工匠造物中,若非天地所限,早已踏足宗師領域。」
「外在形象與內在造物的雙重保險,能最大限度的防止你們身份的暴露。」
【匠序列】?
莫文點點頭,表示明白,略一沉吟後,他開口道:「妝容形象————」
他將自己的需求說了出來。
聽完,書生嘴角扯了扯,沒有發表看法,一旁的陳老師傅倒是無所謂的點點頭:「可以。」
「坐吧,客人,我需要手動在你身上上妝。」
「單純的幻術,極容易被勘破,反倒是古老的手藝,更容易隱瞞。」
一段時間後。
全新形象的莫文和鬼面,出現在書生的眼前。
看著身前的兩人,書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左邊之人,是個身形顯得有些佝僂的小老頭兒。
光頭、卻有濃密雪白的分叉狀長須垂至胸前。
眉毛粗長下垂,末端尖銳如刀,給人一種凌厲氣勢。
平時半眯,看似慈祥,手中拄著一個拐杖。
右邊之人,是個身姿纖小的女孩兒,約莫四尺高,就像個八九歲的女娃娃。
有著兩個紮好的沖天辮,像是小哪吒。
她抱著一個幾乎要和她一樣高的長條形木盒,似乎是木盒太過沉重,她的腳步有些不穩,一副隨時都要跌倒的模樣。
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組合,對比兩人先前的模樣,委實差距過大了些。
「莫文先生,鬼面大人,你們確定要用這幅形象?」
書生終於忍不住了。
光頭長須老頭兒,也就是莫文咧嘴一笑,露出微微泛黃的牙齒:「挺好的,不是嘛。」
「不愧是妝容師,若非親眼所見,我都難以想像,這是妝容」能做到的事情。」
簡直就是變身了。
一旁的小哪吒,也就是鬼面,臉上帶笑意:「就這樣,挺好。」
兩個當事人都沒意見了,書生還能說什麼呢?
不遠處,陳老師傅正在銀盆里仔細地清洗著雙手,她一邊清洗,一邊交代:「老身所做的這身妝容,禁不起破壞,所以這幾天裡,若想維持妝容,你們最好不要與人動手。」
「這是蒙蔽令牌,你們帶著身上,可規避狩序軍的監測。」
「老身的任務已經完成,這就告辭了。」
顯然,陳老師傅並不知道莫文與鬼面此行的目的,只知道兩人要進長安城。
但她沒有好奇,也沒打算追問,幹完自己的活後,乾脆利落的離開。
陳老師傅走後,場間,就只剩下莫文三人。
書生看向兩人,面色有些難繃,顯然不太適應他們的妝容:「莫文先生,鬼面大人。」
「我已安排好了,稍後,你們跟隨一支商隊,混進長安城。」
「這支商隊是羅生大醮的供貨商之一,混在他們隊伍中,你們就能近距離的觀測羅生大醮會場的情況。」
莫文聞言,心中若有所思。
這類商隊,能為羅生大醮供貨,顯然背景極不簡單,大概率背後是皇室中人。
可即便如此,依舊被黃天會買通————
莫文搖搖頭。
至於這是否會是一個陷阱————
他覺得不太可能,畢竟鬼面與自己同行,真是陷阱,他沒必要找死。
萬一中的萬一,真是陷阱,莫文也無所謂。
以他現在的實力,無需傳送,真想走,就算實力比他更強的宗師,都留不住他。
長安城內,有沒有這樣的存在,都還是兩說之事。
「那就,出發吧。」
「咕嚕咕嚕————」
車隊的馬車,在官道上前行。
莫文坐在車隊後排的一輛馬車前頭,與車夫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老丈,你這是第一次來長安吧?我跟你說,來了長安,禮泉坊和布政坊,那可是不得不去的老地方,嘿嘿,那裡粟特人聚居,多設胡姬酒肆,那纖細的小腰,扭動起來,直叫人挪不開眼————」
車夫說到興頭上,眼神興奮,這時,他意識到邊上之人的年齡,頓時訕笑一聲:「咳咳,禮泉坊和布政坊不方便去的話,老丈你還能去西市看看,那裡寶貝不少,天南地北的,什麼東西都能找到————」
「多謝小哥介紹,有機會的話,老朽定去瞧瞧。」莫文一邊附和著車夫的話,一邊將周圍的情況盡收眼底。
前方,巍峨城牆逐漸接近。
若是揚州沒有遭遇瘟疫,或許可比之幾分,可到底缺乏了一國之都的底蘊,怎麼樣,都無法與長安比較。
很快,車隊到了城門前。
「停下,檢查!」
城門口的士兵冷聲喝道。
莫文注意到,在城門不遠處,有幾名裝備和普通士兵不同的狩序軍,他們看似散漫,實則一旦有任何不對勁,這麼近的距離下,他們都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通過迷你地圖,莫文確定了這幾名狩序軍的人數和實力。
一共三人,人雖少,但個個都是半步宗師。
「讓半步宗師看大門,嘖嘖,真是奢侈啊。」
莫文心裡感嘆。
四五個月前,天地尚未徹底大變,那時的半步宗師,足以稱王稱霸。
哪像現在,淪落到看大門了?
果然是一代版本一代神,跟不上版本更新的節奏,就只能淪為路邊一條。
而他,始終走在版本前沿。
前方,車隊的領事滿臉堆笑,取出懷中事先準備好的公文,遞給城衛兵。
後者看了後,又命人到車隊各處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無誤後,正要揮手放行,這時,城門內,有一人騎馬快奔而來。
下了馬後,他在城衛兵隊長的耳旁輕聲說了這句,頓時:「停下!」
「你這份商貿許可,過期了。現在,是到外務閣重新辦理,還是,調頭離開。」
城衛兵隊長語氣冰冷,見此情形,車隊領事倒是冷靜,他微微一嘆,恭敬行禮:「小人願意重新辦理。」
聞言,城衛兵隊長的面色舒緩了不少:「那就去吧,兄弟們,分出兩人,送他們一程。」
車隊後方,莫文看見這一幕,眉頭微皺。
難道說,車隊被發現有問題了?
「不用擔心。」耳旁,傳來細微的傳音聲,是坐在同一輛馬車前頭的鬼面,兩人對外的身份,是爺孫倆,她嘴角微揚,似是在嘲諷:「等等,你就知道了。」
聽她這麼說,莫文也就靜靜的觀測起來。
在兩名城衛兵的「押送」下,商隊進了城後,一路來到一座富麗堂皇、掛著「外務閣」的建築前。
車隊領事招呼車隊暫時休憩,而他自己,則走進了外務閣。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當外務閣內,車隊領事與外務閣官員的交談聲,被莫文清晰的聽在耳里。
「是張領事啊,許久不見了,這一趟運輸,舟車勞頓啊。」
「大人,這商貿許可不是上個月剛辦下來,這是————」
「唉,本官也沒辦法。實不相瞞,上面調高了稅收,沒辦法,原先一年萬兩的商貿許可,已經行不通了,現在得這個數才行。」
「五萬兩?!」車隊領事的喊聲都破音了。
「辦,還是不辦?」
「————辦!」車隊領事咬著牙往肚子裡吞。
「這就對了嘛————」
外務閣內,交談聲仍在繼續,但莫文已經懶得聽了。
「莫文先生,您現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吧。」鬼面帶著嘲諷意味的聲音,再度傳來:「世道都這樣了,都滿朝官員,都還忙著斂財。至於那些他們眼中低賤的百姓有沒有飯吃,是不是快要餓死了,他們怎麼會在意?」
莫文無言。
「算了,說這些已無意義。」鬼面語氣一轉:「說起來,莫文先生可知,為何長安城內,狩序軍如此勞神費力的四處監察,可到頭來,這長安城內,卻被滲透得和篩子一樣。」
莫文搖頭,傳音道:「願聞其詳。」
「答案,其實很簡單。」鬼面語氣幽幽:「這天下諸事,說到底,不過人心私慾。」
「你說,唐王為狩序軍站台,令長安「閉鎖」,最不開心的,是誰?」
沒等莫文回答,她就接著往下說,語氣中不無譏諷:「自然是這朝堂袞袞諸公。」
「長安之繁盛,自不必多提,而這繁盛的背後,是數不清的貿易。」
「那麼,這些貿易商隊背後的主子,除了這朝堂袞袞諸公外,還能有誰?」
「商貿受限,利益受損,諸公們自然是不情願的。」
「但奈何唐王餘威猶存,諸公也就聽之任之了。」
「但是————」
說到這,她語氣一下子加重了起來:「若僅是商貿受限,諸公頂多勒緊褲腰帶,少賺點銀子,也不是不能忍受。」
「但,狩序軍後續暴露出來的本意,也即狩獵長安城內,除朝廷之外的其他序列行者的舉動,徹底動搖了諸公的權力根本。」
「諸公,及其背後家族的權力,來自於唐王的賦予?對,卻也不準確。」
「他們能夠屹立不倒,歸根究底,是有錢財,有武力。」
「這裡的武力,便是諸公本能及其培養的序列行者。」
「如今,除了諸公自身外,這些他們培養的序列行者,也在狩序軍的狩獵範圍內。」
「你說,這叫他們如何忍受?」
「有諸公配合,這大唐被滲透成篩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原來,是這樣————
莫文恍然。
長安城如今的局勢,說到底,是以唐王為首的「革新派」,與以諸公為首的「守舊派」之間的爭鬥。
以唐王為首的革新派,意圖為日暮西山的大唐,再度續命,為此,不惜探尋新的絕地天通之法。
而以諸公為首的守舊派,卻不在乎大唐是否存續,哪怕換了朝代,他們的勢力實力若在,也依舊能東山再起。
「如此看來,黃天會的存在本身,背後就有諸公的參與————」
莫文搖了搖頭。
他無意理會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他此行的目的很簡單。
擾亂羅生大醮,為女方士進入花神洞天創造良機,同時,再報昔日國師慕容淵的阻路之仇,最後,從黃天會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酬勞。
至於其他的,他不想管,也懶得管。
這大唐,終究是一棵即將傾倒的巨樹,有人試圖挽救,有人試圖推波助瀾,但都與他無關。
他所求,無非護持好自己以及身邊人的安危,並在能力範圍之下,為那些無辜的百姓,留下一點生機。
僅此而已。
辦理好新的「天價商貿許可」後,車隊繼續前進。
一段時間後,一個巨大的會場,映入莫文的眼帘。
羅生大醮會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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