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羅馬——帝國伊始之地
力量的平衡已經被打破。
擁有灰死神和吞日者兩頭成年巨龍的利奧·薇薇安娜聯盟,再天真、再缺乏政治嗅覺的人,也不會認為他們會止步於「波羅的海霸主」之位。
霸權向中歐延伸,乃至謀求執掌神聖羅馬帝國皇位,儼然已是水到渠成的事。
以好人腓力的政治嗅覺,不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
在很短暫的時間裡,他便洞察了這樁事當中的利弊——一個像利奧一般有手腕,也有能力的羅馬皇帝,顯然不是帝國境內的任一諸侯樂見其成的。
他勃艮第公爵雖是法王封臣,但布拉班特,弗蘭德斯,荷蘭,盧森堡等最精華的領地,都處於神羅秩序之下。
但同時,利奧的人品和操守都已得到了初步的考驗,跟他這般人物締結盟約,顯然要比跟兩面三刀,喜歡過河拆橋的睡帽皇帝結盟強。
老公爵突然輕笑出聲。
見身邊的利奧面露「大人何故發笑」的探尋之色,他才解釋道:「路易十一和馬加什兩個雄心勃勃的年輕國王,才剛在巴黎重建龍騎士團,昭告於基督世界,便要迎來灰死神重臨人間的大事,也不知消息傳到他們耳朵里,會是什麼反應。」
所謂「龍騎士團」,尤其是馬加什的「東部分團」此時已經完全成了一個笑話。
甚至於,只要利奧願意,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關係,將馬加什這個光杆司令踹出去,另立一個全新的龍騎士團:只需改個名字就是。
利奧面露苦笑之色。
消息一旦傳出去,他跟馬加什的蜜月期,也將徹底結束了。
若說此前,馬加什的白龍杜納,好歹還算是「東部分團」中最強的那頭這大概也是他不願吸納弗拉德三世入團的原因之一。
那麼現在,馬加什除了匈牙利國王這個身份以外,不論是從功績,名望,血統,還是巨龍這方面,都已不再具備跟利奧競爭的資格了。
但如馬加什這般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會樂意屈居於利奧之下嗎就算利奧不願同他敵對,但在一名成熟的君主眼中,願不願意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
畢竟,人的意願隨時都有可能改變,力量也會催生野心。
換做之前,馬加什跟利奧談判瓜分波希米亞,最多也就給利奧一個西里西亞,了不得再搭上一個盧薩蒂亞。
最肥美的波西米亞本土,和稍遜之的摩拉維亞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若是現在呢?
彼時,利奧還僅是赫維什堡領主時,馬加什開出區區一個摩拉維亞侯國的籌碼,就已經稱得上是頗為慷慨了。
腓力見狀,不免有些感嘆:「年輕人取得了如此成就,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怎麼反倒愁眉不展了?」
利奧輕嘆道:「比起成為世人眼中最矚目的人,我更喜歡韜光養晦。可以預見,未來會有數不盡的來自暗中的陰謀詭計朝我湧來:東方有句古話,叫作明面上刺來的長槍容易躲開,暗地裡射來的箭矢卻最是難防。」
「若是查理能有你一半的才能,我便可以安心將家族未竟的事業傳給他了。」
老公爵的笑容有些苦澀:「勃艮第是一艘大船,但卻是拼湊起來的一艘散裝大船,你的普魯士雖是一座小舟,卻是技藝高超的匠人,親手打造的一艘小舟,即使面臨再大的風浪,有你親自掌舵也能化險為夷。」
利奧又道:「東方還有句古話,叫作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老公爵有些好奇道:「這是羅馬的諺語?」
東方,在歐洲人眼中是一個很寬泛的詞彙,在大多數人眼中,波蘭就已經很靠東方了,而立陶宛和莫斯科大公國,乾脆便是韃靼人生活的蠻荒邊疆。
老公爵反問道:「跛子帖木兒統治的波斯?」
「比波斯還要更加遙遠。」
利奧這次給了一個準確的答案:「是契丹,您看過馬可·波羅的遊記嗎?」
歐洲人對東方王朝的標準稱呼就是契丹。
這可能源自於把持絲綢之路多年,治下還有許多「聶斯托里派基督徒」,被視作傳說中的「大衛王」的「西遼政權」有關,即便是在蒙古人治下的大元王朝,歐洲人依舊延續著「契丹」這個稱呼。
若是利奧提起「大明王朝」這個陌生的名字,他們只會感覺一頭霧水,根本無法同印象中的遠東帝國對號入座。
「那個威尼斯冒險家撰寫的奇幻故事集?」
老公爵言談中不乏輕蔑,此時馬可·波羅遊記的手抄本,已相當暢銷;但大多數學者對於其中內容的真實性普遍存疑。
畢竟如公爵這等身份尊崇的大貴族,本能就對商人持一種「唯利是圖」「狡詐多端」
的認知;而威尼斯人長久以來的所作所為,對這種認知也是一種佐證。
「對,就是那位冒險家口中的東方王朝。」
利奧笑著說道:「那裡曾經湧現出了許多思想家,他們著書立傳,將許多知識以文字的形式傳承了下來,我也從中受益匪淺。」
「你的見識可真廣博。」
老公爵的眼底滿是欣賞,再度生出了一種,恨查理不是利奧的衝動。
他年輕時酷愛神秘學,喜好收藏古書,若論見識廣博,絕不下於在教會學校中研學多年的大師;在他眼中,他知道契丹理所應當,可利奧年僅十一歲便已亡命天涯,又蟄伏於布拉伊拉做了七年的草藥醫生。
直到去年,利奧方才嶄露頭角,又如彗星般崛起。
這樣的年輕人,既有軍事才能,又有政治手段,還博學廣聞—這世上難道真的有全才嗎?
反觀查理,就像個手握木棍,便要將周圍的草木花卉打個片甲不留的稚童,連自己半點的政治嗅覺都沒遺傳,如果不是相貌酷似,他都要懷疑查理是不是自己的種了。
大膽查理從城外返回時,不管是外來的商隊,還是街上的市民們,所有人幾乎全都在驚嘆於巨龍的巍峨與龐大他們甚至一時間都忘記了手頭正在忙活的活計。
「真的有巨龍造訪第戎?」
「會是利奧嗎?」
查理心緒有些不寧,他本能感到有些不對,但一時間又有些說不上來。
但好在,城市依舊完好無損。
這場驚動了紅女王的巨龍造訪,看來最終並未釀成一場血龍狂舞的慘劇。
想到這裡,大膽查理焦躁的心緒也平復了些,紅女王無疑是勃艮第最重要的財產,一旦失去了紅女王,擁有翡翠之怒和陽炎的法蘭西,將毫無壓力地把整個勃艮第給吞噬。
隨著他們靠近城牆,胯下的馬兒紛紛停住了腳步,不安地刨起地面。
風中瀰漫著焦土和硫磺的氣味,跟著是低沉的、帶著震顫的龍吼。
不等查理一行闖入城堡中庭,一顆生滿骨刺、碩大無朋的龍首,便募然從城牆上伸出它那起伏綿延的背部曲線,還有那對龐大的雙翼,緩緩顯露出了真容。
即便是第戎城堡高聳的城牆和腓力·勒邦塔樓,都無法遮蔽這頭龐然大物的身影這突兀闖入查理視野當中的龐然大物,著實嚇了他一跳。
紅女王無疑是一頭巨獸!
她的體型穩壓了利奧的吞日者一籌,體長超過了五十米。
在巴黎的群龍盛會上,能夠跟她相比擬的,僅有陽炎這頭華美的金龍。
此外,拉海爾的翡翠之怒也要略遜於紅女王和陽炎:灰影則比翡翠之怒還要小上少許,但總體而言,這四頭巨龍的體型差距都不大,都處於四十五米以上,要高於尼斯小姐和杜納。
但跟這頭新出現的灰色巨龍相比,紅女王這頭不折不扣的巨獸,都顯得袖珍了起來。
「灰...灰死神!」
難怪!
若是尋常巨龍造訪,早已見慣了紅女王的第戎市民們,又豈會驚嘆到此等地步!
「究竟是誰馴服了灰死神?」
「不會真的是...」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那頭黑色巨龍,便驗證了他的這一猜想。
「還真是她!」
查理的心緒翻江倒海。
他曾經也想過要遠渡重洋,去馴服灰死神,卻被老公爵毫不猶豫制止了。
老公爵再怎麼不喜歡查理,也改變不了查理是老公爵唯一的婚生子這個事實,他若是身死,整個勃艮第都將陷入到四分五裂的可怕結局。
查理跟守在門口的安托萬對視了一眼,旋即毫不猶豫跨入了御座廳的大門,正瞧見利奧和他的未婚妻,氣氛熱絡地同老公爵交談著。
「日安,利奧大人,薇薇安娜小姐。」
這位向來倨傲的公爵之子,稱呼兩人時的語氣,卻是少見的鄭重。
「日安,查理大人。」
兩方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利奧善意地調侃道:「我正聽公爵大人談起你想討伐北海巨妖一事—想來也是天父的安排,我們返回大陸時,恰巧撞上了那頭海妖。」
「你已經把它給解決了?」
利奧搖頭:「北海巨妖的生命力何等頑強,即使是灰死神和吞日者聯合,也沒能徹底將它燒死,但好在它已遭受重創,短時間內,恐怕是不會有膽量再在近海狩獵了。」
查理沉默了陣,微微搖頭:「沒想到那頭海妖這麼難對付,連你跟薇薇安娜小姐兩名龍騎士都無法剿除...」
他同老公爵對視了一眼,眼底不免有些挫敗。
他本以為有紅女王在,解決一頭海妖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毫無危險性可言——
或許,他的父親才是對的。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羅馬城。
一個面容尚且稚嫩的幼童,正默默地坐在窗邊,眼巴巴看著花園中的場景—他的父親正跟兩名廷臣激烈地爭論著什麼。片刻後,只見兩人紛紛跪倒在地,旋即不顧他的挽留,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隱約間,他聽到那兩人說:「我們要去獅巢城了。」
小安德烈不理解父親為何自從離開摩里亞,到了羅馬城後便終日愁眉不展,在他眼中,繁華熱鬧的羅馬城,可要比摩里亞陰暗潮濕的鄉間城堡有趣多了。
年紀尚小的他還不懂什麼叫做寄人籬下。
再怎麼沉重的財政壓力,也不會短了一位皇儲的吃食。
有這些往日不曾品嘗過的美味,還有這多姿多彩的城市生活,小安德烈只盼著能跟家人團聚,便留在這兒,再也不走了。
砰房門推開。
托馬斯皇帝腳步有些沉重地走了進來。
小安德烈抓住了這短暫的父子相逢的機會,開口詢問道:「父親,我們什麼時候把母親還有弟弟妹妹們接過來一起住?」
去年摩里亞半島淪陷,羅馬帝國最後的殘骸被突厥豺狼吞吃,流亡的托馬斯專制公乘船逃到了科孚島,又帶領身邊的廷臣們,義無反顧來到了羅馬,接受了教宗的加冕。
但他的皇后「卡塔琳娜·扎卡里亞」和佐伊(索菲婭公主)、曼努埃爾王子都留在了科孚島。
畢竟,這場羅馬之行,誰也說不準會是怎樣的結果。
托馬斯也不敢堅信自己不會就能得到教宗的禮遇,而不是被聖座扣下來作為人質。
「小安德烈,我會儘快跟威尼斯人交涉的,但...羅馬城的局勢還不穩定,這裡可能也不會成為我們未來永久的定居地,畢竟,羅馬距離奧斯曼人還是太近了,僅僅隔了一道亞德里亞海。」
「我們還要繼續逃嗎?」
迎著小安德烈純真的眼神,托馬斯不禁苦笑了一聲:「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陛下,教宗特使求見。」
門外傳來了宮廷宦官的通稟聲,他已被自己任命為「典廄長」兼「羅馬首席衣櫥官」,是妥妥的高官顯貴;可自己身邊如今已經只剩下這些「高官顯貴們」了。
一個沒有一寸領地的皇帝和只能管束幾名僕從的「典廄長」兼「衣廚官」,真是可笑至極。
「好,我這就過去。」
托馬斯整理了下衣冠,來到會客廳,跟教宗特使一見面,便發覺這位特使的態度,對比以往變得恭敬了許多。
他那上次碰面時,尚且頗為倨傲的面孔,此時正堆滿了笑容,滿臉皺紋都堆成了一朵褶皺的菊花:「來人,把禮物帶上來!」
身邊的侍從遞上來了一個沉甸甸的錢匣。
教宗特使解釋道:「陛下,這是您之前申請的年金。此外,聖座陛下還為您特批了一筆皇室津貼,准許您為自己打造一支私人衛隊。」
庇護二世接納了托馬斯皇帝以後,在逐漸意識到這位流亡皇帝在羅馬流亡者當中,並沒有那麼崇高的聲望以後,便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籌備十字軍的事宜上。
本應發放給托馬斯皇帝的津貼,也是一拖再拖,偌大個流亡宮廷的用度一削再削,許多他冊封的羅馬高官,都不得不拋棄了他這位皇帝,轉而尋求其他親戚們的庇護。
事情的轉機,在今年年初,一個名為利奧的王室旁支子弟,成為了一名世人矚目的龍騎士!
他這名義上的巴列奧略家主和羅馬皇帝,待遇,也隨著這位王室旁支的龍騎士闖蕩出了越來越多的名頭,而水漲船高;從被剋扣的用度得以歸還,拖欠的年金得到發放,再到現在,竟連他早就請求過,卻已不抱有任何期望的「額外津貼」都發了下來。
「特使大人,是利奧又做出了什麼大事嗎?」
上次傳到他耳朵里的,還是利奧帶領條頓騎士團,光復了被波蘭人侵占的領土,事實上成為了西帝國境內,首屈一指的大諸侯。
「皇帝陛下果然是個聰明人。」
特使有些尷尬地笑道:「前段時間裡,利奧大團長的使者造訪了羅馬,同聖座陛下明確提出了,他會在巴黎的新王加冕禮結束後,造訪羅馬城。」
「屆時,您二位血親也將得到重逢。這是天大的好事,還望您...能抓住時機。要我說,您雖是他的長輩,但有些時候,向更有才能的年輕人低頭,也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
特使聲音微頓,強調道:「畢竟,血濃於水,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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