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白龍的驚恐
天空中，出現了一道灰色的陰影。
低沉的龍吼聲，仿佛悶雷一般從雲層中傳來，震得噴泉水池中的水面都泛起了漣漪。
獵苑裡的戰馬，紛紛發出了不安的嘶鳴，人立而起，拴在馬廄里的韁繩繃得筆直；犬舍里，精心飼養的獵犬吠叫聲大作；林地里，數不盡的飛鳥騰空而起，朝遠方遁逃。
整座城堡山，儼然一副天災將至的景象，所有動物都發了狂。
天邊的灰色陰影越來越近...
尼科洛終於看清了，那是一頭巨龍！
造訪布達堡的是一頭真正的巨龍！
但很快，他便揉了揉眼睛，推翻了自己的結論—不是一頭，是兩頭...哦不，是三頭！
在那灰色陰影周邊，有一道黑影從它的身體上方飛過，撐開了寬闊的雙翼：還有一道始終託庇於灰影翅翼之下的銅鱗小龍，因為體型對比那灰色巨物太過渺小，才襯得幾乎不可見了。
「三名龍騎士聯袂造訪！」
難怪馬加什陛下會這麼慌亂。
隨著巨龍接近，獵苑裡的禽畜、野獸越發躁動不安。
砰一匹頗受國王喜愛的薩拉森戰馬，在這樣的刺激之下，居然直接一頭撞破了廄舍的木門，拖拽著一截拴著韁繩的木欄，瘋狂地跑進了林地里。
一聲細微的嗚咽聲傳來。
回頭看去，自己那頭長翼龍，此時竟是徹底癱在地上，屎尿齊流了。
他拽了拽手中的鎖鏈，平日裡頗為馴服的長翼龍此時卻仿佛一灘爛泥般根本不動彈。
原本還膨脹到自詡「利奧二世」的馴獸師，仿佛頭頂處被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在真龍面前，這些低劣的亞種龍，連伸爪子的勇氣都沒有。
城堡山上，國王的白龍業已升空，這不是尼科洛第一次看到這頭華美的巨龍，在布達堡和佩斯城相隔的多瑙河的中心小島，便修築有白龍杜納的巨型雕像，所有過往的船舶都只能從它雙翼的蔭蔽之下通行。
那是白騎士亞諾什留給匈牙利的最珍貴的遺產，也是整個聖史蒂芬王冠領地的守護神。
匈牙利人普遍認為它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巨龍，即便面對奧斯曼的三首魔龍，也擁有一戰之力——可當它真的騰空而起，飛向那道灰色巨影時，人們竟驚恐地發現，白龍杜納跟對方的體型差距，竟是如此懸殊一儼然一個剛剛成年，身材纖細的學者，面對一個膀大腰圓，久經沙場的猛將。
在這樣懸殊的體型對比之下，即便是對國王的白龍再怎麼盲目崇敬，他們也不認為白龍有取勝的可能。
「天父在上啊！」
「那是誰的巨龍？」
人們驚訝地張大了嘴，不住在身前畫著十字。
曾經在利奧統領黑軍時的副手伊斯特萬·賽克勒大喊道：「都別慌，堅守你們的崗位，來者是利奧大人和歐多齊婭公主。」
有人立刻回應道：「我們都知曉黑龍是利奧大人的，銅龍是公主殿下的，但那頭灰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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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萬一時語塞，他哪裡知曉那頭灰龍的來歷呢？
在百年戰爭早期大放異彩的灰死神，早已淡出了人們的視線，更別提在匈牙利王國，本就沒有多少人會把注意力投向隔了一個神聖羅馬帝國的法蘭西。
「我聽說，伊比利亞的一位公主馴服了一頭灰龍，那頭灰龍曾經也生活在匈牙利，是拉約什先王的遺產。」
「但伊比利亞的公主，為何要跟著利奧大人跑到匈牙利來呢？」
一時間眾說紛紜，但眾人原本緊張的心弦還是稍稍鬆開了些，畢竟利奧大人跟自家陛下的交情甚篤，有他隨行，來者總不會是什麼敵人。
「別瞎猜了，那是薇薇安娜小姐的巨龍，曾屬於金雀花王朝的灰死神」。
還是史蒂芬大主教為眾人解答了心頭的疑慮，這位已經取代了德內斯大主教，成為了全匈牙利的教會領袖的睿智老者，眼底閃過了一絲濃郁的憂色。
彼時，他視利奧為馬加什最親密的盟友，是擁王黨的核心成員，但如今時事易遷，掌握了如此偉力的利奧，又將在中歐攪出怎樣的風雲？
「金雀花，就是那個大安茹王室？」
「我怎麼記得拉約什先王的龍是灰影？」
「蠢貨，拉約什先王出自小安茹家族。」
許多匈牙利貴族，甚至都搞不清楚金雀花家族，安茹家族以及安茹·瓦盧瓦家族之間的區別。
天空中。
馬加什駕馭著杜納，朝那道灰色巨影飛去，哪怕早已得知了薇薇安娜馴服了灰死神，也不如親自見一面更能感受到情報里那一行字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份量。
在巴黎的那場群龍盛會上，馬加什也見識到了比杜納更雄偉的巨龍，尤其是紅女王和陽炎，這兩頭體長接近五十米的龐然大物，明顯比杜納大了一整圈。
但它們終究是同一水平的巨獸。
但跟灰死神這頭體長達到了六十米的恐怖巨獸相比，就像一名披甲騎士出現在了一頭巨型戰象的身邊，它們之間的體量，起碼差出了三倍多！
隨著杜納接近，灰死神立刻昂起了腦袋，頰側那兩根仿佛山羊一般的螺旋雙角直指飛來的白龍，一口灼熱的吐息氤氳在了它的喉嚨深處。
「安靜，塔納托斯！」
薇薇安娜不住安撫著灰死神的情緒，這頭暴躁好鬥的灰色雌龍，領地意識很強，面對一頭成年巨龍的貿然接近，本能便想要發起攻擊。
對面的杜納也是一樣。
灰死神的體型實在是太大了，饒是它的性情溫和，在緊張、恐懼的情緒作用下，也忍不住要噴出龍焰。
「停手杜納，聽我指令！」
馬加什可不打算將希望寄托在薇薇安娜這個新手龍騎士，能夠「勒住灰死神的韁繩」上，他匆忙催動白龍朝天空中飛去，以躲避灰死神龍焰所指的方向。
白龍朝天飛去。
灰死神喉嚨深處的龍焰也逐漸消弭，這頭暴躁的母龍發出了一聲君臨天下般的怒吼，旋即毫不猶豫朝著地面城堡山上的空地中降去。
尋常巨龍，面對同類尚在天空中逡巡，是絕不敢率先降落的。
但灰死神就有這樣的膽量！
轟隆灰死神那對巨大的後足，率先落在了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足印，激盪起的塵埃幾乎籠罩了它的小半邊身子，隨後才是一對前肢。
它張開雙翼，龍首高昂，眼底充滿了睥睨天下的神采。
利奧騎乘著黑龍，跟白龍杜納並肩伴飛在了一起：「沒有提前通知您，讓您受驚了，這是我的過失。」
馬加什的臉上笑意盎然，似平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方才險些遭遇了生死危機，他熱情
地說道：「我早說過，你即便不再是我的封臣，依舊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不論你何時造訪，布達堡都為你留有一席之地。」
「而且，我早就猜到了你離開羅馬之後，要往匈牙利來；畢竟跟那遙遠的北境相比，這裡才是你的第二故鄉，不是嗎？」
利奧也笑著回道：「沒錯，陛下，不管我到了何地，開創了怎樣的事業，我都不會忘記是您接納我，給予了我第一片安身立命的根基。」
在白龍身側，哈爾基翁緩緩跟了上來，歐多齊婭在龍背上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禮：「日安，陛下，請原諒我擅自離開了封地，前往您的宮廷覲見。」
馬加什故作惱怒道：「你們兩個，一個是我的摯友，一個是我的臂膀，如今怎麼跟我這樣客氣生疏？正巧，今天布達堡廚房裡，準備了豐盛的炭烤七鰓鰻，你們兩個可是有口福了。」
三頭巨龍先後緩緩降下。
但都不約而同挑選了一處距離灰死神很遠的地方。
杜納純粹是畏懼這頭脾氣暴躁的母龍，生怕它突然發難，一口咬住自己的脖頸，以兩者間如此巨大的體型差距，一旦被其近身偷襲，它想掙開逃脫的可能性很小。
尼斯小姐則純粹是看灰死神不順眼，她的體型跟灰死神差距雖大，但若有利奧通過契約紐帶的全力支持，憑藉更高的機動性短時間內，完全可以做到戲耍灰死神。
這也就導致灰死神雖然也討厭她這個黑炭妞，但骨子裡對尼斯小姐還是持有一份平等相待的態度。
至於哈爾基翁，那就不用多說了。
只有天知道它為了跟這兩頭真龍同行，克服了多麼大的心理壓力。
國王躍下了龍背，滿臉熱情地領著一眾廷臣上來寒暄。
他抓著利奧的手臂，利奧也還以親密的回禮，這份君臣相得的姿態，使許多圍觀的廷臣們都為之動容。
一些宮廷詩人見狀，更是詩興大發，即興創作了一首接一首的詩歌，來讚嘆利奧和馬加什之間的君臣情誼，有些人更是稱利奧是羅德里戈·熙德一般的人物。
熙德曾是卡斯蒂利亞的廷臣，但後來因為權勢過重，被阿方索六世厭棄，驅逐了出去：後來他以僱傭兵的身份攻破了摩爾人占據的瓦倫西亞，成為了一名獨立的君主，但他仍舊向自己的故主滿懷謙卑地屈膝稱臣，被人們視作是騎士精神的典範。
至於阿方索六世，他的名聲在熙德的襯托之下，就不怎麼好了。
馬加什聽了這個比喻後，面色絲毫未變，他嘴角噙著一絲微笑，重賞了這名吟遊詩人：「利奧的品德和他開創的事業，是熙德都無法比擬的。」
那名魯莽的詩人此時也回過味了，趕忙恭維道：「您的品德和心胸，也絕非阿方索六世所能比擬的。」
馬加什滿懷深意地笑了笑，他抓著利奧的手臂，領著他一同步入了布達堡的御座廳他們幾乎是並肩而行，這意味著在國王心目中，已將利奧視作了與自己地位等同的基督教君主。
賓主紛紛落座後，立刻便有侍從們搬出了趕製出的龍紋盾徽，掛在了馬加什的渡鴉盾徽之旁，以宣示利奧是他最尊貴的客人。
宴會廳還在布置，馬加什便問起了利奧離開巴黎後的馴龍之旅，這也是大多數人最關心的問題，他們都很好奇，薇薇安娜是如何馴服灰死神的。
這些年來，作為無主巨龍，灰死神不知吸引了多少想要碰碰運氣的倒霉蛋的嘗試，但從未有一人成功過，大多數人連看守嚴密的王室龍苑都闖不進去，更別提直面巨龍了。
如果他們能從利奧口中打聽到些許隻言片語，那便是足以傳承好幾代人的家族秘辛。
利奧省卻了一些關鍵細節，便將此次愛爾蘭的馴龍之旅，粗略講了出來。
這是一場無法復刻的奇蹟，如果不是灰死神恰巧陷入了危難當中，薇薇安娜又恰巧幫助了她，並展現出了令巨龍都為之動容的勇氣，那麼就算是有利奧從旁協助，薇薇安娜也絕無可能馴服灰死神。
有人驚嘆道：「沒想到愛爾蘭的異教徒還掌握著這麼可怕的力量。」
「難怪諾曼人始終無法徹底征服他們。」
也有人大聲追問道：「利奧大人，所以馴龍的秘訣就是，拯救巨龍於危難當中，再展現出足夠的勇氣是嗎？」
見利奧點頭，他趕忙一筆一划記在了隨身攜帶的本子上。
接下來，是一場盛大的宴會。
宴會上，利奧和薇薇安娜成了當之無愧的主角。
人們既羨慕利奧得了一個不僅相貌如此出眾，還馴服了基督世界最雄偉巨龍的未婚妻；又羨慕薇薇安娜能夠得到利奧的苦心謀劃，從一個邊陲小邦的貴女，一躍成為了整個基督世界最尊貴的女人。
就連歐多齊婭，也沒有被人們冷落。
本來還有許多匈牙利貴族，私底下嘲諷她不過是被利奧拋棄的情婦，隨著薇薇安娜即將跟利奧成婚，未來利奧幾乎不可能再給予她太多的支援。
但隨著薇薇安娜特地展現出了她跟歐多齊婭姐妹一般的深厚感情，這份猜疑很快便被打破了—不論她們的真實感情是否有表現出來的這般親密，但有這份政治表態就已經足夠了。
席間，利奧和馬加什推杯換盞，相談融洽，展現出了比曾經更和睦的關係，但只有他
們兩人心底自知，這份融洽，昭示著他們之間的蜜月期徹底結束了。
這番姿態，純粹是給外人看的。
直到宴會散去，利奧才跟馬加什進了一間安靜的偏殿。
密談一直持續到深夜。
當利奧披星戴月，回到龍巢時，薇薇安娜和歐多齊婭已經穿戴好馭龍服，躺在灰死神寬闊的後背上，等待許久了。
「國王怎麼說？」
「他答應了這次冒險，並且聲稱自己會儘快探查到穆罕默德二世的蹤跡，一旦找準時機，我們便會以灰死神為核心，尼斯小姐，杜納和血龍黯炎四頭成年巨龍，對穆罕默德二世展開襲殺。」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道：「他居然真的答應了？」
利奧笑著點了點頭：「我說過，沒人能拒絕剪除撒旦化身的功績；但即便有四頭成年巨龍合力，這次針對穆罕默德二世的刺殺，成功的機率也不會太高。」
馬加什肯定是不會拼命的。
弗拉德三世或許願意拼一把，但連利奧自己，都擔不起失去尼斯的代價。
歐多齊婭問道：「為什麼不再積攢一段時間的力量呢？」
她也是龍騎士，但這種層次的戰鬥，哈爾基翁這種青年龍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利奧嘆了口氣：「我們在積蓄力量，穆罕默德二世也在，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坐視我們擁有了灰死神而無動於衷，所以這場襲殺，越快越好。」
「如果失敗了呢？」
利奧正色道：「如果失敗了，最起碼要讓羅馬的子民們看到，仍舊有人正在為了將他們從異教徒的鐵蹄蹂躪之下解脫出來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