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甦醒
正午時分。
略作恢復的利奧跟著選侯登上了斯德丁的外城牆。在他腳下,是一片穿得花花綠綠,佩戴了各色紋章的隊伍,他們主要是布蘭登堡各地封臣的徵召兵,騎士和領主。
這些人先跟著選侯打贏了「布蘭登堡繼承戰爭」,又轉戰但澤,沃爾加斯特,直至斯德丁,服役時間已經嚴重超期。
但憑藉充沛的軍餉,豐厚的戰利品,以及選侯對新辟領地分封的承諾,仍舊堅持到了現在。
但隨著昨天城內的騷亂,以及選侯後續派遣部分軍隊入城,在斯德丁大肆抓捕嫌疑人的動作,使這些人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慌亂當中謠言傳得漫天都是。
有人說利奧被毒死了。
也有人說,薇薇安娜小姐被刺客一劍穿胸。
這絕非跟布蘭登堡貴族們無關緊要的事,一旦薇薇安娜小姐身故,布蘭登堡就會再度陷入絕嗣狀態,整個布蘭登堡都會陷入到動盪當中。
條頓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就更加坐不住了,在戰爭當中元氣大傷的騎士團,剛休養生息了多久?
一旦失去利奧,根本不可能鎮壓住那些才剛剛俯首稱臣的普魯士城市聯盟,波蘭的卡
齊米日四世也很可能捲土重來,通過重啟戰爭,轉嫁國內尖銳的矛盾。
而現在,他們被選侯召集了起來。
大選侯的語氣嚴肅,身邊的選侯近衛們站滿了城頭:「布蘭登堡的臣民們,堅貞虔誠的戰士們,或許你們已經聽說了,昨天的宴會上,我的女婿和女兒遭遇了一場卑劣的刺殺,刺殺者們跟魔鬼交媾,偽作我的侄女伊莉莎白和她的僕人們。」
傳言得到證實,留在城外駐紮的隊伍仿佛被襲擊的蜂巢,一下子便炸開了鍋。
選侯高聲道:「但承蒙天父庇佑,我的女兒和女婿都倖免於難。這說明,再黑暗的長夜,也壓不住天父的榮輝!」
利奧適時站了出來。
他這段時間一直沒露面,已經引得人心惶惶,但他確實不願離開薇薇安娜的身邊,哪怕她身邊正有尼斯小姐和塔納托斯兩頭成年巨龍的看顧。
「讚美天父!」
「這些該死的魔鬼的爪牙!」
「請您說吧,誰應該為這場卑劣的刺殺負責,我們必須要復仇!」
有人聯想到了利奧曾在庫滕堡參加婚禮時,捲入的那場刺殺案件。
阿薩辛的偽裝技藝,明顯跟那些撒旦信徒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於是順理成章地將刺殺利奧的人,歸咎於那些魔鬼的信徒一位如此公正賢明,又強大非常的基督君主,會被撒旦信徒視作眼中釘難道不正是理所應當的嗎?
選侯後退了兩步,將位置讓給了利奧。
「諸位,我沒事。」
他先張開了自己的雙手,展示著自己毫髮無損的身軀,說了這樣一句話,底下頓時響起了一連串如釋重負的低語。
「但我的未婚妻,布蘭登堡的繼承人,我此生的摯愛,為我擋了一刀,她遭受了重創,險些丟掉了性命,幸虧上帝顯靈,賜予了我能夠療愈傷勢的強大聖輝。」
人們聽到這話,很快便聯想到了昨天正午,那道幾乎是接天連地一般的金色光輝那是連條頓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都要感到震撼的力量。
待人們議論了好一會兒,利奧才繼續說道:「這場刺殺的幕後主使,是奧斯曼的蘇丹,駕馭著三首魔龍侵占了君士坦丁堡和羅馬人土地的穆罕默德二世!」
「而我作為羅馬人的流亡皇室,顯然已被他視作了眼中釘,所以我才說薇薇安娜是為我擋了一刀。」
一時間,眾人都有些發怔。
他們都快要忘記了,利奧還有個希臘皇子的身份。
不論是奧斯曼,還是東羅馬帝國,距離他們都太過遙遠了,而利奧流利的低地德語,以及對神羅規則的熟稔與對德意志傳統的尊重,實在讓人難以將他同傳說中的希臘暴君聯繫起來。
他們打心眼裡覺得,利奧比絕大多數德意志君主,都更值得他們效忠與追隨。
曾經的牴觸與恐懼,早已隨著利奧帶給他們一場接一場的勝利而瓦解。
「奧斯曼人在恐懼著我,恐懼著基督世界出現一對如此強大的龍王,但很可惜,他的謀算落空了一今日他對我所犯下的罪孽,不過是這頭異教魔鬼對基督同胞們所犯下的無邊罪孽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份,在羅馬尼亞(羅馬人的土地),在小亞細亞,他奴役,屠殺了不知多少虔誠的基督徒。」
「我知道,許多人都不願背井離鄉,前往遙遠的,被異教徒侵占的土地作戰,我也在此向所有人承諾,在時機成熟之前,絕不會貿然興起刀兵。」
「你們的服役期已經滿了。很快,你們就能帶著選侯大人對你們的饋贈,載著滿滿的戰利品和勝利的榮耀,回歸你們的田野和莊園,回到你們家人的身邊去,去享受你們的生活。」
「但我要你們記住這份仇恨,記住這份奧斯曼蘇丹施加給在場你我,每一個有良知的基督徒的恥辱!」
利奧說罷,引用了一句馬太福音中的原文:「耶穌基督曾說:我來不是叫世上享太平乃是叫這世上動刀兵—這不是教我們鼓吹戰爭,而是要我們銘記:在公義被踐踏,基督徒被奴役,神聖的教堂被褻瀆之時,我們絕不能安坐於家中,得享我們自己的太平生活。」
「遲早有一天,我會作為新一輪十字軍的領袖,將那些可鄙的異教徒統統趕出歐洲!
」
「我會砸碎他們施加於我們基督同胞手腳上的鐐銬;讓那些被他們用異教儀軌褻瀆的神聖教堂,重新響起晚禱的鐘聲;將異教徒竊據的王座,重新攥在手中。」
「屆時,所有跟隨我的人,都將與我共同分享榮譽,財富和土地!」
話音落下,城牆下,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幾乎將正陷入惶恐當中的斯德丁城給掀個底朝天。
有人高呼道:「利奧大人,我願追隨您的十字旗幟,去往任何地方作戰!」
「只要能跟著您,就算前方是地獄,我也敢駕著戰馬隨您衝鋒!」
「為了聖喬治!」
「為了聖米迦勒!」
「只要您一聲令下,哪怕我已賦閒在自家的莊園裡,也要取出塵封的甲冑,追隨您的
旗幟!」
選侯在後面,看著利奧的背影,不由輕嘆了口氣一哪怕數夜未眠,精神緊繃到了極致,他仍舊能憑藉三言兩語,便輕鬆贏得所有人的擁戴。
他甚至比自己這個正牌選侯,更受人愛戴。
腓特烈選侯不禁發出了一句,已經感慨了不知多少遍的話語:「多麼出色的年輕人啊,他要真是我的兒子就好了。」
但這份惋惜轉瞬即逝。
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婿,他們的後代總歸是有著自己的血脈的,左右不過是個姓氏上的問題,可姓巴列奧略還是霍亨索倫,對自己而言真的重要嗎?
選侯又想到了自己身在牢籠里的親弟弟,以及伊莉莎白那充滿怨毒的詛咒。
但他很快就又陷入到了深深的憂慮當中。
據他了解,那些刺客們淬毒的匕首,威力極其可怕,他遍尋整個斯德丁的草藥醫生和鍊金術士,都沒有一個人有把握能治癒這種劇毒。
利奧能保住自己女兒的性命已是難得,但這種劇毒對身體的摧殘,想必是極為恐怖的;經此一事,自己女兒還是否具備能懷孕生子的能力都不一定了。
選侯輕嘆道:「天父啊,既然您已眷顧了我一次,那就請您再向我施捨一次您的寬容
吧。」
斯德丁城堡被清空了。
偌大個城堡,只剩下了那盤踞於城堡中庭,比城堡主樓都要更加高大的巍峨巨龍,以及主臥當中的一對男女。
昏睡不醒的薇薇,像是童話中的睡美人。
她的身體肌膚瑩白像初雪,體溫卻高得嚇人,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利奧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為她擦拭。
薇薇已經渡過了危險期。
她活下來了。
但可怕的毒素對她身體上造成的損害,仍是無法逆轉的,最壞的結果就是,她將永遠纏綿於病榻之上,再也沒辦法握劍,更沒辦法馭龍了。
利奧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調配的龍血藥劑和他及時餵給薇薇的「源血」,能夠儘量減輕這份損害—畢竟,沐浴龍血,本就有著脫胎換骨的特性。
按理說,龍血是能彌補這份損耗的。
但還有一處隱憂,在於龍血霸道的特性。
尤其是利奧此前直接餵給薇薇的那些未經處理的源血,換做普通人,早就給燒成焦炭了,薇薇的火焰抗性雖然極高,但能不能完全摒棄其害,只取其利,仍是個未知數。
傍晚的時候,薇薇修長的睫毛顫了顫,像是兩隻垂死的蝴蝶,很快又不動了,利奧攥住了她柔軟的手掌,撫摸著她指節因常年握劍磨出的細繭,輕嘆了口氣。
在腓特烈選侯的眼中,每個人都是明碼標價的。
有價值的親人,才能真正匹配得上親人的待遇,甚至於就連他自己,在危急關頭,都會毫不猶豫將生的希望留給薇薇,或是利奧因為對於他這一脈而言,薇薇跟利奧的價值顯然要比選侯自己更高。
甚至於,選侯自己都曾私下裡考慮過,要不要提前退位,好使利奧和薇薇能夠名正言順地提前統合這塊吞併了波美拉尼亞的廣袤土地,以布蘭登堡和普魯士共主的身份,參選下一任神聖羅馬帝國皇位的角逐。
這是何等冷酷的想法?
但利奧又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名君主,越是冷酷的盤算,才越是對自己身份的負責。
受選侯的影響,薇薇安娜也不可避免地有類似的想法,所以她才會總想著為利奧分擔一些事務。
如果她真的得知自己無法握劍,也無法馭龍,再也幫不上自己的忙時,她又該多麼痛
苦?
利奧下意識想到了薇薇安娜那個在痛苦與自責當中自我了結的母親。
他輕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屋內已逐漸沸騰的鍊金大釜。
火舌舔舐著大釜的底部,藥水在鍋中翻騰,冒出朦朧的雲氣。
利奧摸了摸她披散開來,如同瀑布一般的白金色長捲髮,觸感依舊柔順,像是最華美的錦緞。
他在這個世界上一共有兩個可以毫無保留信任的家人,一個是多西婭,另一個就是薇薇,相較於同多西婭之間的感情,利奧跟薇薇之間的感情,起初其實沒那麼純粹。
但他仍舊要承認,那天在布拉格的夜晚,當他逃離宴會的喧囂,庸俗的貴婦和小姐們的圍堵時,在城牆邊上看到那位不速之客,真的使他萌生了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這份感情,既始於精密的計算,也始於那一夜的一見鍾情。
喵鳴黑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呼喚,提醒利奧鍋中的藥劑火候已經到了。
「這就來。」
經過窗邊時,能夠窺到斯德丁城堡外,那仿佛另一座移動堡壘的灰色巨獸,她那巨大
的頭顱時不時從城堡上空掠過,仿佛兩顆巨大的燈籠,注視著每一個可疑的,想要靠近的目標。
深夜。
房間裡一片昏暗。
薇薇安娜虛弱地睜開了眼,看著趴在床邊,正以一種很彆扭的姿勢沉沉睡去的利奧,她艱難地抬起了手臂,落在了他有些凌亂的深色長捲髮上。
「利奧...」
她輕輕喚了聲。
但床邊的愛人許是過於疲倦,根本沒有醒過來的意思,反倒是蜷縮在床腳的黑貓,警覺地站起身,對上薇薇睜開的雙眼,發出了驚喜的喵鳴聲。
「別吵醒他。」
她說道。
尼斯小姐停住了將要出口的呼喚,搖晃著尾巴來到了她的近前,抬起那對金燦燦的眼眸,對準了她在對方的眼眸中,尼斯小姐同樣看到了一縷淡淡的金輝。
龍血正流淌在她的體內。
她沒事了。
尼斯小姐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便連步態都變得輕盈了許多,尾巴也高高豎起。
薇薇被黑貓可愛到了,嘴角彎了彎,想要摸摸她,卻沒能做到。
力氣,正一點一點地恢復。
被劇毒摧得千瘡百孔的身軀,因真龍源血與龍血藥劑的洗滌,得到了重塑,這份重塑的身軀暫時還很虛弱,但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迅速恢復著。
如哈爾基翁那樣的亞龍,在利奧源血的滋養下都能偽裝成真龍。
薇薇獲得的源血數量,還要遠勝過哈爾基翁,這是一場等同於「沐浴龍血」的造化,能締造出一個尼伯龍根之歌當中傳唱的英雄「齊格菲」。
終於,她再次抬起了手臂,抬到自己面前,有些艱難地屈了屈手指她體內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她對自己的身體都感覺到了一絲陌生。
破損的經絡和血管被重塑,灼熱的體溫正在逐漸回落到正常的階段。
她想要撐起自己的身體,但這對於剛甦醒的她實在是有些困難,於是她便側過臉來,去看利奧微皺起的眉鋒、挺拔的鼻樑和睡覺時抿得很緊,仿佛仍在與敵廝殺的嘴唇。
利奧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哪怕這時有些憔悴,也有些不修邊幅,依舊顯得很是光彩耀人。
這世上再沒有像利奧一樣,靈魂和肉體一樣出色的男人了。
薇薇笑彎了嘴角,心想,他一定沒想到,自己當初看上他其實也有幾分見色起意,到後面騎士團的使者造訪,她多少有些順水推舟的意味。
「上帝仍眷顧著我。」
她默默地在心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