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君主之責(5.1K)
利奧抱起薇薇安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市政廳—這裡仍舊不安全,他現在不信任任何人。
「誰都不准離開市政廳一步!」
選侯冰冷的聲音響起。
得知自己女兒大概率保住了性命的大選侯,迅速恢復了往日的鎮定,他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絕不允許那些可能仍舊潛伏在賓客當中的刺客們活著離開。
大批城外的駐軍已經開入斯德丁,將整個市政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明晃晃的刀劍,殺氣騰騰的騎士們,嚇得這些養尊處優的城市顯貴們噤若寒蟬。
伯恩哈德扛著那把驚人的雙手巨劍,魁梧如棕熊般的體魄橫在了大門口,他全身都包裹在了鐵甲之下,面甲下的雙眼中充滿了怒火。
黑鷹旗隊的士兵們,分列成兩排,一排士兵擎盾分散開,呈扇形堵住了大門口,第二排士兵們齊刷刷端起了弩機,對準了市政廳的衛兵、僕人和顯貴們。
在沃爾加斯特戰役當中,黑鷹旗隊已暴露出了缺乏遠程火力的短板:為此,伯恩哈德特地請示了格萊扎斯,為呼吸法較弱的軍士採購了一批精良的手弩。
他們的待遇和餉銀,在聯軍隊伍里可謂是一等一的。
而他們此前不過是一些流浪騎士,是利奧大人親手將他們從爛泥沼中拉了出來,賦予了他們財富、地位,教授他們呼吸法,贈予他們武器和盔甲。
不管是出於利益上的綁定還是心中的感激,他們都恨極了這些很可能藏匿有刺客的賓客們。
「選侯大人,請您相信這不關我們的事啊。」
「我們絕不敢謀刺兩位尊貴的龍騎士!」
「是他,一定是他!」
一名議員指著那名公爵城堡中的教頭,大喊道:「他是奧托公爵的死忠,曾經煽動我們拒城對抗您的軍隊,一定是他跟伊莉莎白勾結,謀害了薇薇安娜小姐!」
教頭怒不可遏地喊道:「放屁,我沒有!」
他今天,的確打算在宴會上對腓特烈選侯發難,他要將選侯宣稱的,對斯德丁的和平「繼承」的假面揭開,露出其中鮮血淋漓的「武力吞併」內核。
同時逼迫選侯交出殺死奧托公爵的兇手。
為此,他甚至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
但他絕不曾打算通過卑劣的刺殺手段去謀害選侯的女眷。
這是有損騎士榮譽的事,是要墮入硫磺火湖的惡行。
在刺殺發生時,他甚至主動拔出佩劍,同一名刺客進行搏鬥。
但腓特烈選侯可不管這些,只見他微微頷首,立刻便有如狼似虎的選侯近衛一擁而上,將他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教頭憋屈極了,發生了這種事,他原本準備好了的,質問選侯的話也說不出口了:「腓特烈選侯,我以我家族的榮譽發誓,我絕沒有參與這場卑劣的刺殺!」
身邊的一名近衛狠狠地踹了他肚子一腳,另一人也露出獰笑:「總拿家族的榮譽發誓的人,最是沒有榮譽感可言了,你們的公爵戰死於沙場,你們這些卑劣的老鼠們卻只敢使用這樣陰損下賤的招數。我保證,你一定會死得很慘!」
選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不僅是他,所有跟伊莉莎白有關的家臣和僕從,統統關押進地牢!」
選侯的目光從在場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傳我命令,斯德丁進入戒嚴狀態,諸位今天就留在市政廳里吧。」
在場的城市顯貴們無不憂心忡忡,這個時代可不是後世,辦案還要講究證據。
這場針對利奧和薇薇安娜的刺殺,儼然是捅破天的大案,只要遭到懷疑,最好的結果也是被剝奪所有領地和財富驅逐出境:運氣要是差一些,被滿門抄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絕不會有人為這些人喊冤,因為刺殺兩位歐洲頂尖的龍騎士,等同於是對整個歐洲統治秩序的挑戰。
這時,突然有人大喊道:「死者不是伊莉莎白女士!她的臉上蒙著一層假皮!」
選侯看去,那具被利奧一腳踹到了廊柱上,骨骼盡碎的女人果真不是自己的侄女,她臉上的人皮面具已經脫落,露出了一張與德意志人迥異的面孔。
當晚,聯軍當中約有三分之一的精銳,都進駐到了這座城市當中。
火把燃了一整夜,時不時還能聽到某處宅邸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們闖入,將其中瑟瑟發抖的人們從中揪出來,乃至直接處決的聲響,嚇得許多人都徹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
在城堡山上的一處空地上,一座簡陋的鍊金台上,布滿了諸如坩堝、蒸餾器、鍊金大釜、研磨器以及各式各樣風乾的或是新鮮的草藥。
在鍊金台前,利奧整整熬了一個晚上。
兩頭巨龍仿佛銜尾蛇,圈出了一面由鱗片和血肉組成的城牆。
它們巨大的龍首上,四顆警覺的金色眼眸,時刻盯著周圍每一個膽敢靠近的目標,巍峨的身軀仿佛數百座巨型壁爐,源源不斷地將火焰靈性匯聚而來。
腓特烈選侯直到這時,才終於料理清了刺殺事件的餘波,他在這面巨龍城牆的面前等待了一刻鐘的時間,名為吞日者的黑色巨龍才緩緩挪動身軀,為他讓出了一條狹小的通路。
他看到了滿臉憔悴的利奧,原本已稍稍放下的心,再度懸了起來:「利奧,薇薇她——」
「情況已經穩定了,但她還沒醒過來。」
利奧的聲音有些嘶啞,眼眶裡布滿了血絲:「我早就該想到,當我謀劃著名針對穆罕默德二世的刺殺時,他也絕不會放過我他長久以來毫無動作,以致於我完全疏忽了防備。」
「這是奧斯曼人的刺殺?」
腓特烈選侯沒聽懂那名刺客臨死前喊出的口號,那是奧斯曼突厥語。
「突厥人的觸手都伸到波美拉尼亞了?」
選侯有些不敢置信。
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也就只有奧地利人和部分義大利城邦還能稍稍感受到奧斯曼人的威脅,但對於靠近北歐的帝國邊陲,奧斯曼人始終是一個可怕,但卻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
就像傳說中的狂獵,大多數人都只是將他們作為恐嚇自家小孩兒的傳說。
「很難想像,但確實如此。我很抱歉,選侯大人,是我連累了薇薇。」
(也對,如果我是穆罕默德二世,面對利奧如今掌控的力量恐怕也要坐不住了。)
選侯心想,他輕輕拍了拍利奧的肩膀:「都是一家人,又談得上什麼連累呢?而且,誰也沒辦法想到那些奧斯曼的刺客居然掌握著如此詭譎的力量。」
他說著,攤開手,露出了其中一枚胸針一般的物事:「這是從那些刺客屍體上搜羅出來的鍊金道具,可能就是它,導致你們在刺客暴起時,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我會好好研究的。」
利奧接過來胸針,簡單掃了一眼,便將其收入了儲物空間裡。
這件鍊金造物看似狹小,但內部充斥著複雜的銘文,這絕非這個時代鍊金術士的產物,甚至可能追溯到古老的神話時代,他作為鍊金大師,想要鑽研出其中的奧秘,也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去深入研究。
選侯又簡單交代了一番自己的後續處置:「在你走後,我的近衛軍又找出來了三個潛伏的刺客,但我還不確定其餘暫時被關押起來的斯德丁人當中,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等薇薇徹底脫離危險後,我會前去甄別,但以那些刺客的能力和身手,您恐怕很難長時間地將他們關押起來。」
利奧搖了搖頭:「這段時間,還請您多加小心。」
其實腓特烈選侯基本上不可能成為奧斯曼人的刺殺目標,因為他一旦身故,薇薇安娜便能繼承布蘭登堡的選侯位。
同時,利奧將以選侯攝政的身份,統治這個吞併了波美拉尼亞,領土面積還要勝過普魯士的廣袤國度。
「我會的。」
選侯點了點頭,又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除了等薇薇醒過來,我什麼都不想做。」
利奧搖了搖頭,他現在心亂如麻,哪都心思去跟選侯一起展望未來?
就在這時。
唔一聲輕響傳來。
薇薇安娜似是夢囈般小聲念叨了句什麼,利奧趕忙側耳傾聽。
這次,他聽清了,薇薇安娜在喚自己的名字。
利奧心頭大石落地。
能說夢話,吐字清晰,便說明她已經基本上度過了危險期。
如果細心觀察的話,就會發現灰死神的體型,也有了小幅度的增長,這是因為利奧昨晚開爐調配出了一份真正的,使用他的源血配置的龍血藥劑。
這跟他餵給哈爾基翁的那種不同。
龍血藥劑本就是對「以巨龍之血調配的藥劑」的一個統稱,利奧這次調配的,主要功效是「療愈」和「補充生命力」。
薇薇安娜飲下後,加上利奧直接餵給她的龍血,兩者相加,才使得灰死神的體型,獲得了少許增長。
雖然很細微,但有就是有,絕非什麼錯覺。
利奧這一鬆懈,整個人都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好懸沒昏睡過去,源血可不是能隨意揮霍的,他先是放源血給薇薇安娜飲用,壓制了她體內的毒素,維繫著她的生命體徵,又不計代價調配出了一份龍血藥劑,此等消耗,就算換成尼伯龍根之歌里沐浴龍血的齊格菲,恐怕都要倒地不起了。
選侯扶住了利奧,用力地握住了利奧有些發涼的手掌,低聲道:「保重自己的身體。」
利奧搖頭道:「您放心,我沒什麼大礙。」
選侯沉默了片刻,說道:「現在城外的士兵們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你摩下的修會騎士們,也非常想要來城堡山覲見,但他們都被你這兩頭巨龍給攔住了。」
利奧作為整個「布蘭登堡·騎士團」聯盟的靈魂人物,如果在刺殺風波後始終不露面,很容易導致人心浮動。
「我知道你眼下沒有心情去應付他們,但你需謹記,作為君主,絕不能以一己之好惡來做事,你擔負著許多人的期望,也肩負著重大的使命。」
利奧輕嘆道:「我會在午後隨您一同露面,但在這之前,我得恢復一下狀態。」
他仰頭灌下了一瓶公雞藥劑他已有許久未曾飲用這種藥劑了,一股清涼的感覺直衝大腦,使他一片昏沉的大腦變得清醒了許多,但臉色上的蒼白,是怎麼都揮之不去的。
選侯將要離去,利奧卻突然叫住了他:「在即將召開的公爵就任儀式上,我準備邀請利沃尼亞騎士團的團長。」
按理說,條頓騎士團的世俗化改革,顯然是繞不過作為條頓騎士團分團的利沃尼亞騎士團,哪怕這個所謂的分團跟普魯士的主團關係早已不再密切,擁有了極大的自主權,甚至有權力選舉自己的大團長。
但根據條頓騎士團和利沃尼亞騎士團在兩百年前合併時簽訂的協議,從根本上便杜絕了條頓騎士團將利沃尼亞分團直接納入掌控的可能。
選侯有些詫異:「你打算吞併利沃尼亞分團?」
利沃尼亞分團跟主團之間的關係,已十分冷淡,在與普魯士聯盟的戰爭當中,利沃尼亞分團連一兵一卒都沒派,這就很能說明態度了。
「談不上打算,但我打算試試。」
利沃尼亞騎士團控制的土地面積,乍一看幾乎不遜於條頓騎士團多少,但利沃尼亞更加地廣人稀,遍地沼澤和樹林,不論是發展程度還是人口密集程度,都遠不及戰前的普魯士。
但就跟條頓騎士團殊途同歸的是:在利沃尼亞地區,騎士團的權柄也遭受到了來自「里加大主教」「德意志移民貴族和本地貴族」,以及城市聯盟的三重挑戰。
至今利沃尼亞仍未爆發如普魯士聯盟這般的叛亂,一是因為利沃尼亞騎士團自身實力有限,已在這樣的挑戰當中主動做出了制度性的讓步,建立起了名為「聯邦議會」的組織架構,緩和了內部矛盾;二是因為利沃尼亞騎士團毗鄰的諾夫哥羅德和立陶宛大公國,重心都沒有放在這片土地。
其中諾夫哥羅德共和國的主要大敵是日漸膨脹的莫斯科大公國。
立陶宛大公國也大致如此,但除了莫斯科大公國以外,他們還要面對草原韃靼人的威脅,尤其是跟奧斯曼人關係密切的克里米亞汗國,以及繼承了金帳汗國衣缽的大帳汗國。
腓特烈選侯暢想了一番這個幾乎囊括了大半個波羅的海南岸的強權,以及跟利奧關係
密切的瑞典王國,這儼然已是奠定了霸業之基!
他頗為心動道:「你如今已得到了教宗關於改組條頓騎士團為世俗公國的授權,是否能將條文內容稍作修改,將利沃尼亞分團也囊括在內?」
利奧搖了搖頭:「庇護二世不是個會輕易退讓的人,何況遠在羅馬的聖座,本也很難管束到利沃尼亞;而且跟普魯士不同,在利沃尼亞,騎士團的勢力不代表一切,與其並行的還有里加大主教,庇護二世如果強行頒布一併改組」的敕令,只會使整個北方教會跟羅馬離心離德,他不可能答應。」
「總而言之,如今我作為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已經掌握了干涉利沃尼亞分團的大義,但這僅是入場券,而非判決書,想拿下利沃尼亞還得靠我們自己的力量。」
「再加上利沃尼亞騎士團確切來說,應當稱呼他們為利沃尼亞聯邦,他們的內部矛盾隨著騎士團讓步,不再那麼尖銳。但也意味著,他們變成了一盤散沙,想要瓦解這個聯邦,難度並不高。」
腓特烈選侯迅速平復了情緒,這些年來,他幾乎沒取得多少領十上的擴張,一日打開了這個口子,他覺得自己頗有種想四面開弓的架勢。
但盲目擴張,顯然會給這個新生的強權埋下重大隱患。
「利奧,我們才剛拿下波美拉尼亞,便要尋求進一步的擴張你此前還曾說,想要借波蘭人內亂,雙方斗個人困馬乏之際,入侵大波蘭和馬佐維亞,這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
在基督世界,每一塊領地的擴張,都應是審慎的,緩慢的,不可能像是對待異教徒一般,一口鯨吞下巨量的土地,把原有的政治勢力直接清掃出局。
腓特烈勸說道:「我知道你因為奧斯曼人這次的刺殺,產生了極大的緊迫感,想要儘快增強自身力量,好籌建起一支大軍,向奧斯曼人發起復仇。但這種事,又怎能急於一時呢?」
利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穆罕默德二世這一次,真可謂為他敲響了一記強有力的警鐘。
他跟薇薇安娜如此實力,在這些刺客們的襲擊之下,都險些喪命,如果穆罕默德二世想要針對距離奧斯曼更近,位於匈牙利的歐多齊婭下手,豈不更是手到擒來?
利奧攤開手,手心裡,那枚胸針再度浮現一必須要搞清楚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原理,那些奧斯曼刺客,倘若不是有這件鍊金物品限制了他們的速度,這次刺殺絕無可能釀成這樣的後果。
他搖頭道:「您多慮了,我不會盲目冒進,這次的邀請,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如果那位分團長足夠聰明的話,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