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抵達瑪麗安堡
馬車軋過吊橋的木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響。
瑪麗安堡高聳的城牆帶著雄渾的氣勢，就這樣鋪展在車隊的面前，塔樓和城牆上依舊高掛著騎士團的十字旗，但除此之外，又添了一道嶄新的，紅底龍首旗。
任何人來到瑪麗安堡，都會為這座規模堪比城市的宏偉巨堡感到震撼。
當然，這肯定不包括主宰這座城堡許多年的路德維希。
他曾經無數次在夜裡帶著衛兵，巡視這座占地無計的宏偉巨堡，走過每一處石磚，熟悉每一塊牆壁上刻著的值夜騎士所留下的塗鴉和文字。
彼時，他是這座城堡當之無愧的主人，但現在卻只能以客人的身份造訪。
他的心底翻騰著複雜的情緒，以致於臉上向來掛著的威嚴神情，也浮現出了一絲迷茫o
羅爾夫騎著馬從馬車邊上跑過，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一位大團長丟了瑪麗安堡，一位大團長又將其收復，如今故地重遊，也不知您有什麼想法？」
路德維希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卻又對他無可奈何。
如今的他，只不過是騎士團的一名不擔任任何軍職的普通騎士兄弟；那些跟他一同被釋放的支持者們，面對羅爾夫的嘲諷，也都選擇了沉默。
畢竟，羅爾夫說的沒錯。
瑪麗安堡確實是在他手中丟掉的。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洗刷不掉的恥辱。
格奧爾格提醒道：「羅爾夫！任何兄弟口中，都不得發出惡語。」
這是騎士團內部相當重要的一條戒律，目的是為了限制那些喜好搬口弄舌、挑撥是非的兄弟：對羅爾夫而言，儼然是量身定製的一條戒律。
羅爾夫訕笑了聲，以手撫胸道：「感謝您的提醒，接下來我會注意自己的言辭的。」
格奧爾格冷哼了聲：「你最好能做到。」
他不喜歡羅爾夫這種伶牙俐齒的兄弟，對於騎士團而言，如路德維希一般沉默的，冷硬宛如石頭一般的兄弟，才是真正可靠的，而不是羅爾夫這種充滿市井氣，像吟遊詩人多過像一名武裝修士的兄弟。
但格奧爾格又必須要承認，羅爾夫真是一件很凌厲的武器，他總能說出那些自己不願說出口的心聲。
車隊駛入城堡。
城門口的騎士兄弟們看到格奧爾格時，紛紛謙卑地躬下身，以表達自身對於這位最高衣袍官的敬意，但當他們的眼神落在路德維希身上時，就顯得複雜多了。
有些人下意識想要行禮，也有人冷漠不動，有人滿懷憎恨，也有人充滿惋惜。
「路德維希團長...」
一名披著灰袍的半兄弟（即所謂的僕役兄弟）下意識張口。
但他立刻就聽到了身邊騎士的訓斥：「他算個什麼大團長，如今我們的大團長只有一個，那就是利奧大團長—騎士團不需要一個拋棄了瑪麗安堡，躲在哥尼斯堡苟延殘喘的大團長。」
路德維希沒有回話，只是默默端詳著那名騎士的面孔。
在他眼中，路德維希看到了鄙夷，嘲諷和蔑視。
車隊很快駛過了城門口，進到了城堡內部。
相較於騎士團如今僅剩的這些人手，宏偉的瑪麗安堡實在是太廣袤，也太空曠了，即便再算上那些前來觀禮的賓客們，這裡依舊空得嚇人。
這場綿延了七個年頭的戰爭，折損了騎士團太多的菁英了。
「您在想什麼？」
格奧爾格的問話打斷了路德維希的思考，他下意識說道：「我記得那個孩子，他原本只是個半兄弟，如今也被那位利奧大團長拔擢為正式的騎士兄弟了嗎？」
在騎士團的制度成熟以後，僕役兄弟想要被提拔為正式的騎士兄弟，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路德維希上任以後，他更是親自製定了「只有雙方父母，以及祖父母均為貴族血統，方能成為騎士兄弟」的條例，這對於大多是非貴族出身的僕役兄弟們而言，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條件。
「是的。」
格奧爾格點了點頭，又趕忙解釋道：「您也知道，在利奧大團長就任時，我們整個騎士團登記在冊的騎士兄弟，已不過一百多號人了。」
而且這裡面還包括了許多仍處於侍從階段的騎士兄弟，這些人雖說名為侍從」，但他們往往都已經過了世俗騎士的培養，屬於正經的騎士，只是尚在學習呼吸法、理政才能、以及軍事指揮的階段，他們也屬於騎士階層的一員，跟那些披著灰袍子的僕役兄弟們根本不屬於一個階層。
這些騎士兄弟當中的侍從，是絕不能跟真正的騎士侍從劃等號的。
「我無意質疑這位新團長的決議，我顯然也不具備那樣的資格。」
路德維希苦笑了聲。
他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道：「我突然想起了老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馮·普勞恩大團長？」
軍需官知曉，路德維希所說的不是自己那個名為「海因里希·羅伊斯·馮·普勞恩」的侄子，而是第二十七任大團長，此人曾於坦能堡會戰之後，力挽狂瀾，依託瑪麗安堡抵擋了波蘭·立陶宛聯軍長達九周的圍攻，最終迫使對方因補給耗盡退去。
憑藉此不世之功，他成功當選為騎士團第二十七任大團長。
他詢問道：「您是拿海因里希團長自比，還是想說，利奧大人會是下一個海因里希團長？」
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被視作是「上帝親自設立的職位」，一經擔任，便可終身履職，在騎士團數百年的歷史上，除了有少數大團長因身體原因主動辭職的，鮮有被彈劾罷免的。
遍尋整個騎士團的歷史，也只有三名大團長曾被罷黜其中就有這位「海因里希團長」以及路德維希自己。
如果單看這一點，路德維希可能還是在拿海因里希自比。
但實際上，海因里希團長出身於騎士團的中層軍官，能當上大團長絕對是打破傳統的破格之舉一而利奧一個希臘貴族，被推舉為大團長，何嘗不是破格？
同時，海因里希團長在騎士團坦能堡慘敗之後，不僅守住了瑪麗安堡，還在敵人退去之後迅速地收復了失地，堪稱是力挽狂瀾的騎士團英雄。
唯一的問題在於，海因里希團長的結局並不美妙，由於他激進的變革，觸動了騎士團內部保守勢力的反撲，他於1413年被大元帥以五人委員會和總議事會的方式，聯合罷黜。
「我沒有立下半分功績，又憑什麼跟海因里希團長相比呢？」
路德維希自嘲一笑，旋即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位利奧大團長的步子邁得可真夠大的，即便沒有我，那些腦袋像我一樣頑固的老古董們，恐怕也要在總議事會上發難吧？」
尤其是那些通過血統，幾乎壟斷了騎士團的顯赫職位的騎士團高層。
他為何要將騎士兄弟的門檻設定得如此之高，難道不正是這些騎士團高層們的意志嗎？
軍需官搖了搖頭：「您多慮了，利奧大團長如果願意授予他們世襲的領地和頭銜，他們又怎會在總議事會上向利奧大團長發難呢？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可不覺得那位利奧大團長願意妥協。」
路德維希哂笑了聲。
一路走來，他看到的一場場，一幕幕，都像是在他的腦海中紮下了根—難道利奧花費了這麼多的財富和精力，就是為了給未來的普魯士世襲貴族們做嫁衣嗎？
吼！
伴著一聲悠揚的嘶鳴。
天空中，一道陰影迅速在人們頭頂放大。
灰色的巨獸拍打著寬闊的巨翼，從遙遠的天邊，幾乎是眨眼功夫就飛越了瑪麗安堡的城牆，與一棟高聳的塔樓近乎於擦肩而過，朝城內俯衝而下。
瑪麗安堡從守門人，到城牆和塔樓上的衛兵，再到鐵匠鋪和各種工坊內的僕役兄弟，糧倉和釀酒廠的僱工們，全都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灰死神回巢了！」
「讚美薇薇安娜小姐！」
大街上，一片人嘶馬鳴。
隨著巨龍越來越接近，陰影將他們所有人都籠罩，有些人直接被嚇得鑽進了馬車底下，也有人往道旁的鐵匠鋪，木工坊裡面鑽，還有人乾脆被嚇得僵立當場，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只要這樣做，就能被那頭巍峨巨獸視作一塊沒有生命的朽木。
實際上，普魯士人對於利奧的黑龍並不陌生，不論是在但澤，埃爾賓，托倫這些新近收復的西普魯士城市，還是東普魯士那些民生凋敝，滿目瘡痍之地，都時常能看到利奧駕馭著黑龍飛過。
尤其是但澤，幾乎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可怕的巨龍攻城。
甚至隊伍里就有那場戰爭的親歷者。
此外，還有人曾親眼看到過，利奧駕馭著巨龍，在荒野之中對著一片杳無人煙的沼澤，噴吐出熾熱龍焰的場景那是利奧在清剿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魔物。
但對黑龍不陌生，不代表他們對這頭灰色巨龍也不陌生一比起那頭黑龍，這頭灰色巨獸的體型明顯更大，從低空中掠過，簡直像是一座徜徉在半空中的巨大鯨獸。
人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蟄伏在翅翼與身下的四條粗壯的龍爪。
哪怕只是聽這個名字，他們都能想像出這是一頭何等兇惡的惡龍。
「這就是利奧未婚妻的龍？」
路德維希跳下了馬車，他的眼神充滿了震撼。
哪怕在地牢中，他也時常能夠感受到大地傳來的震顫，以及從高聳的飛龍塔上時而傳出的龍吼聲。
但這仍舊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此等巨獸。
「沒錯，路德維希，這就是溫里希團長孜孜不倦追求的巨龍蹤跡。」
格奧爾格目眩神迷地看著這頭從頭頂飛過的巨獸，輕聲道：「只有親眼目睹了此等巨獸，才能理解溫里希大團長晚年，為何那麼執著於馴服一頭巨龍。」
隨著巨龍飛掠而去，隊伍開始重整。
一些心有餘悸的市民們滿大街尋找自己被龍翼捲起的狂風，吹飛的帽子：也有人在安撫那些受驚的馱畜和坐騎；還有人則激動萬分地拿著炭筆在描摹。
「確實。」
路德維希長出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溫里希大團長晚年沉溺於巨龍學，是變得年老昏聵了，他帶領騎士團的高層遠征芬蘭，幾平葬送了騎士團大半的精銳，更是使他前半生的所有功績都被抵消掉了，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可若是面臨馴服此等巨龍的機會，誰又能抵擋住這種誘惑呢？
如果溫里希大團長成功了，現在，騎乘著巨龍，將龍焰揮灑到波蘭人頭頂的龍騎士，豈不是就成了他了？
隊伍繼續前行，很快就將前來觀禮的人們甩在了後面因為他們只能留在外堡暫住，唯有他們這些騎士團內部的人，才能進入到中堡當中。
鐵閘門緩緩升到上面。
車隊則朝中堡西翼行去。
路德維希很清楚，他們的目的地顯然便是面朝諾加特河的大團長宮，那裡是整個歐陸都能排得上號的華美宮殿，其中的餐廳甚至能容納數百名騎士兄弟同時用餐。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覲見他嗎？」
路德維希語氣複雜。
格奧爾格點了點頭：「利奧大團長赦免了你們，總要帶你們去向大團長述職—不過你們放心，利奧大團長用人時，從不計較出身和過往，只要你們展露出才能，說不定還能得到他的重用呢。」
路德維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覺得格奧爾格所說的跟他無關，再怎麼寬厚仁慈的新君，也不可能再重用他這個舊任大團長，不打發他到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孤獨終老就已經算他仁慈了。
他可不會天真到認為利奧能開創這番基業，會是一個根本不懂政治，一味模仿騎士小說里的人物來維繫自身統治的政治小白。
格奧爾格手中有利奧親自簽發的手令，隊伍自然是一路暢通。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大團長宮外。
格奧爾格通報了自己的身份後，等待了不多時，便看到康拉德快步走了出來，神情嚴肅地打量了一眼路德維希，路德維希也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
面對這個私底下串聯了五人委員會和大部分騎士兄弟們，將自己罷免的罪魁禍首，不
知為何，路德維希心底卻生不出多少怨恨的情緒了。
「跟我來吧。大團長已經等待你們多時了。」
康拉德冷笑了聲。
隊伍緩緩開進大門。
隨著他們拐過一處拐角，眼前的場景豁然開朗—那是一處很開闊的平地，原本應是大團長宮內的御苑，但此時已經被一頭龐大如山的黑色陰影所占據。
地面一片荒蕪，每一名騎士兄弟都能察覺到，這裡的火焰靈性以及密集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程度，在這裡修行火焰呼吸法，絕對能事半功倍。
隨著隊伍接近。
那團黑色陰影當中，驀然亮起了一對金色的眸子。
巨大且修長的脖頸抬起，仿佛傳說中的海蛇許德拉。
布滿黑色鱗甲和尖銳骨刺的頭顱，朝來者伸來。
一瞬間，路德維希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將他的髮絲和帽子盡數吹飛了起來，那可怕的龍首就湊近到自己不足十米的地方。
它頰側和脖頸上的骨刺，裸露在外的利齒，還有那碩大的鱗片，都清晰地展現在了他
的面前，他的鼻腔里，充斥著帶有濃郁硫磺味的熱氣，熏得他頭暈眼花。
他根本無法想像究竟是怎樣的狂人，能夠在這種巨獸面前口葉出「屠龍的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