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八位選侯
柏林·科恩是一座雙子城,分別位於施普雷河的兩岸。
兩片城區加起來足有上萬人口的規模,使其成為了布蘭登堡地區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城。但與之相對應的,位於施普雷河中段「科恩島」上的選侯宮,卻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小城堡。
即便只是款待布蘭登堡的封臣,以及選侯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姻親們,這座「選侯宮」都顯得頗為逼仄:一旦利奧帶領的那支足有一千五百人的迎親隊伍抵達,選侯宮怕是會更加人滿為患。
跟選侯的女婿在普魯士的那座能夠容納上萬人,堪稱舉世絕倫的宏偉巨堡相比,選侯宮就像是鄉下的小土屋,寒酸到了極致。
要知道,此時來到柏林的許多賓客,都將會以」娘家人「的身份隨行,到男方舉辦婚禮的地方再做一次見證。
到那時,這種對比將會被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但選侯也沒辦法了。
將領地中心從布蘭登堡,遷到柏林·科恩,徹底馴服這兩座此前桀驁不馴的漢薩城市,是他這些年為布蘭登堡制定的基本國策。
相較於地處內陸,交通不便的布蘭登堡,柏林·科恩位於施普雷河畔,既能通過哈弗爾河與易北河相連,又能通過運河,跟奧德河相連,這份地理位置實在是得天獨厚。
腓特烈選侯好不容易通過馴服這座雙子城,充實了自己乾癟的錢袋,絕不可能容許柏林·科恩再回到昔日那種聯合自治的狀態。
因此,他只能是趁著婚期將至前這一段時間,儘可能地去修繕、裝飾選侯宮,又在柏林·科恩城內租賃了許多商人的宅邸用來作為接待賓客所用。
這段時間,腓特烈大選侯已經忙得昏頭轉向了,他身邊的總管漢斯·馮·布里茨,時不時就會拿出一份帳單,或是賓客的名錄交給他過目。
造訪柏林·科恩的客人已遠遠超出了一位選侯之女成婚時所應有的規格。
他原本為這場婚禮採購的食物,酒水,都出現了嚴重的赤字,必須要通過柏林的商人,通過內河航運,從斯得丁和沃爾加斯特緊急調運。
「選侯殿下,薩克森的隊伍已經到城外了,薩克森選侯派出了他的長子恩斯特帶隊,您看,我們是否該安排合適的人選前去迎接?」
薩克森選侯也叫腓特烈二世,早年間,兩位腓特烈選侯因為邊境衝突,勢同水火,在薇薇安娜的母親卡塔琳娜女士自盡後,雙方儼然已是老死不相往來。
「薩克森公爵那個老東西的兒子來了?」
「我聽說,這老東西最近一直在尋找巨龍的蹤跡,想來,是眼看著薇薇成了龍騎士,他也坐不住了吧?」
選侯面露冷笑。
這也是一種另類的軍備競賽。
當所有人都沒有巨龍的時候,一切平安無事,除了那些陷入絕境的賭徒,幾乎沒人會主動嘗試馴龍。
畢竟,就算能找到巨龍的蹤跡,要想將其馴服,危險性也太高了。
可一旦鄰居出了個龍騎士,而你自己又沒有巨龍的時候,就會陷入到極端的惶恐當中,恨不得採取一切手段,去為自己找一條巨龍騎上。
漢斯微笑著說道:「要成為龍騎士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薩克森公爵的謀劃,最終只會落得一場空。」
「那是自然。」
腓特烈選侯輕哼道:「就讓薇薇去迎一迎吧,恩斯特說到底也是薇薇的表哥。」
來者都是客,他就算再厭惡薩克森公爵,在這場大婚典禮上,也得給他三分薄面。
「對了,利奧和他的隊伍到哪了?算算日子,他們應當也快到了。該不會是路上又被那些不開眼的強盜們給耽擱了吧?」
選侯不過是隨口一說,新馬克的貴族們雖然眼皮子淺,腦袋也不夠靈光,但再怎麼愚
蠢,狂妄,自以為是,也絕不可能去主動招惹利奧。
漢斯·馮·布里茨輕咳了聲,說道:「我正想向您匯報這件事—利奧公爵率軍攻破了貝德爾家族的家堡施托爾岑貝格」,還將這座城堡冊封給了他摩下的一名騎士。」
他說罷,有些擔憂地看了眼選侯。
心中,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勸說權威受到挑戰的選侯了。
利奧,說到底不過是布蘭登堡未來的共治丈夫,他甚至都不是大選侯的繼承人個外邦君主,直接越過大選侯在新馬克冊封領主,此等行徑,絕對是極大的僭越。
卻不料,選侯不僅沒有動怒,反倒饒有興致地問道:「他冊封給了誰?」
「伯恩哈德騎士。」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選侯忍俊不禁道:「就是那個大塊頭對嗎?那確實是個人才,武藝高強,腦袋也不死板,把這傢伙往施托爾岑貝格一放,周邊的鄰居們全都得收斂起爪牙來。」
他說罷,又忍不住問道:「但說起來,哈弗那頭狡詐的惡狼是怎麼撞到利奧槍口上的?施托爾岑貝格可不在迎親隊伍的主幹道上,難不成他真得了失心瘋,跑去搶劫利奧的隊伍?」
漢斯先是列舉了哈弗近期的惡行,又道:「是一夥新馬克的小貴族和市民代表們,聯名上報了哈弗的罪行利奧公爵出於公義,這才特地帶領使節團,前往了施托爾岑貝格。」
選侯微微頷首:「那個哈弗確實太過肆無忌憚了,不禁無視我的命令,還肆意劫掠原本要送到普魯士的物資,利奧拔掉這枚釘子,也算是給韋德爾家族做了警示。」
說話間,薇薇安娜快步闖進了御座廳。
她的身上還帶著些許巨龍身上的硫磺味,笑容明媚,舉止幹練,原本略有些陰鬱的性子,已逐漸淡去,變得越發活潑開朗了。
「薇薇,你來的正好,瞧瞧你的未婚夫,這還沒當上選侯呢,就先在新馬克,擺上男主人的架勢了。」
選侯露出笑臉,自從薇薇也成為龍騎士後,他每次看薇薇安娜,都覺得越發合自己的心意——真不愧是自己的女兒!
薇薇接過選侯遞來的信件,粗略一掃,便下意識為利奧辯解:「這不正是大巡遊的意義所在嗎?照我看,利奧應該繞一條大大的遠路,把整個新馬克都逛一遍,才能根治此地的流毒。」
布蘭登堡的強盜貴族們,在易北灘之戰後,已逐漸偃旗息鼓。
但新馬克則不同。
前者們暫停了劫掠,是因為他們在利奧的帶領下,取得了易北灘之戰的大捷,通過戰
利品和贖金,大發了一筆橫財;加之意識到了巨龍的偉力,所以不敢再造次。
爾後,他們又追隨選侯轉戰但澤,波美拉尼亞,也無暇再回到自己領地上干那攔路搶劫的營生。
但在新馬克地區,只有極少數人參與了那場戰爭,此外的絕大多數人都無視了選侯的徵召,他們既無知,也沒能從戰爭中謀取到任何利益。
「好了,你也不必替他辯解,我也沒打算責怪他。」
選侯嘆了口氣:「還沒成婚呢,你們兩個就站在同一陣線了,等到你們成婚了,也不知你的心是在巴列奧略那兒,還是在霍亨索倫這兒。」
薇薇笑而不語。
心想,她誰也不站,只站利奧那兒。
「薇薇,你去迎一迎你的表哥吧,儘管你身為準新娘,這段時間本不應拋頭露面,但你畢竟是布蘭登堡未來的女選侯,這種場合你缺席不得。」
說到此事,選侯面色一黯。
按照慣例,新娘在結婚前,必須處於一種「半隔離」的狀態,就像騎士們在冊封儀式前,必須要在教堂進行長時間的守夜和禱告,是不能這麼拋頭露面的。
但腓特烈選侯跟薩克森關係僵硬,卻又推不出哪怕一個成年的、有身份族人,去代替
自己迎一迎薩克森選侯之子這種身份的賓客。
本來,他還有個弟弟阿爾布雷希特·阿喀琉斯,如果他沒有走上反叛道路的話,他此時應當正代表自己,站在城堡庭院裡迎來送往呢。
還有薇薇的母親卡塔琳娜,自己當初如果能對她寬容,溫和一些,她也未必會走上絕路,以致於偌大的選侯宮連一個代表女主人的人選都推不出來。
還有自己的侄女伊莉莎白,如果她還活著,本也可以作為這場婚禮的重要女方代表出席,幫助選侯迎接許多賓客和女眷...
想到這裡,大選侯長嘆了口氣。
自己這些年來,或許真的做錯了許多事。
說話間,本已退出廳內的漢斯總管,又快步跑了回來,他對選侯父女依次行過禮後,趕忙道:「選侯殿下,單是薇薇安娜小姐恐怕已經不夠了,您得親自出場了。」
「我們又有新的客人到了?」
「是美因茨大主教的使者。」
見他面露難色,選侯不禁有些詫異:「怎麼了?」
「美因茨大主教的使者是來了,但卻來了兩撥一一一撥是迪特爾·馮·伊森堡的使者;另一撥是阿道夫·馮·拿騷的使者,兩方人馬此時正在城門口對峙。」
聽到此事,選侯頓時感覺兩眼一黑。
說起這美因茨大主教為何會有兩人,這要源自於四年前的美因茨大主教換屆選舉,按理說,迪特爾·馮·伊森堡憑藉優勢票數當選,理應是正經的美因茨大主教。
但後來,這位大主教因為拒絕羅馬教廷索取的貢金和賣官鬻爵,得罪了教宗庇護二世,又因與皇帝腓特烈三世政見不合,因而遭到廢黜,改由阿道夫·馮·拿騷接任。
本來,事情到這兒也就完了。
可偏偏迪特爾大主教得到了美因茨市民們的支持,他們早就不滿羅馬教廷和皇帝的盤剝,堅定地站在了舊大主教的身後。
雙方人便各自拉起支持者,僱傭兵,將整個美因茨教區拉入了戰火當中。
「眼下美因茨教區的戰事如何?」
「說不清,阿道夫一方占據正統名分,而且得到了特里爾大主教,符騰堡伯爵,巴登藩侯的支持;但迪特爾大主教也得到了普法爾茨選侯的支持,這位選侯在前不久,才在塞肯海姆擊敗了阿道夫一方的聯軍,還俘獲了巴登藩侯卡爾一世。」
選侯一時間感覺此事頗為棘手。
「這兩方人馬,怎麼會想到跑布蘭登堡來尋求支持?咱們跟那幫萊茵諸侯們的往來可向來不怎麼密切。」
「額...」
薇薇有些尷尬道:「這可能得歸咎於我跟利奧在科隆採買物資時,跟科隆市民們達成的友好共識,恐怕萊茵諸侯們,也正是因為那次經歷才把我們視作了有力的外援。」
他們那次造訪科隆,還跟科隆市民締結了一份「准盟約」,約定如果有朝一日,那些從法蘭西流竄來的「剝皮者」們劫掠科隆,就以高價僱傭利奧出戰。
選侯嘆了口氣:「把兩位使者都請進來吧,讓他們一方走東門,一方走西門,分別住在選侯宮的兩個大廳內,就說我稍後會去接待他們。」
他可一點也不想摻和到這起遠在施瓦本和萊茵地區的衝突。
這邊的事情還未解決,又聽到外面的天空中,傳出了兩道略顯尖銳的龍吼聲。
有侍從快步進來,稟報導:「選侯大人,波希米亞王國的兩位龍騎士到了,他們此時正在天空中盤旋,也不知為何遲遲不肯降落。」
選侯看向薇薇。
他跟波希米亞人向來沒什麼聯繫,那位信仰胡斯派的伊日國王,對於神聖羅馬帝國內部的交往也不怎麼上心,他會派使者前來,顯然是出於跟利奧之間的交情。
選侯仍記得,就是在波希米亞王室的婚宴上,自己的女兒跟利奧達成了「聯盟」。
薇薇點了點頭:「是卡篷少主和亨利到了,有灰死神在,他們不敢降落的;父親,這兩位客人也需要我親自迎一下,恩斯特表哥還是交給您來接待吧。」
「也只能如此了。」
就這樣,一天時間過去。
選侯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他的心情,可以說是痛並快樂著曾經神聖羅馬帝國內的邊角料,從來不受人們看重的布蘭登堡選侯,第一次成為了帝國內部的焦點。
幾乎帝國內部,所有有頭有臉的頂尖大貴族們,都派出了自己的特使。
足足四撥教會選侯的使者,三撥世俗選侯的使者,統統到場了。
帝國原本才有七位選侯,薇薇安娜這場大婚,硬是湊出了八個選侯的陣容。
痛,自然也是顯而易見。
每一支使者都不會是孤身前來,他們的僕從,侍從,護衛,加起來起碼也得幾十號人;柏林·科恩這座雙子城,根本容不下這麼多的客人。
可以預見的是,這場大婚儀式,勢必不可能辦得盡善盡美。
只有那些最頂級的顯貴能被安置在選侯宮內,此外,絕大多數賓客,都得屈尊住在城裡的民宅—而他們那規模龐大的隨從們,則大多只能居住在寒酸的穀倉,馬廄和農舍當中。
他們必定會帶著滿腹怨言,回到他們的主人身邊。
若他們還要跟著迎親隊伍返回普魯士,做一輪新的見證,這種對比只會更明顯——畢竟,瑪麗安堡在設計時,可是能夠容納上萬人居住的巨堡。
就算把在場的所有賓客們都打包送進去,也只能填滿一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