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宴會
聖尼古拉大教堂是一座半羅馬,半哥德式的大教堂,它與柏林幾平同步修建於二百年前,儘管以哥德式工藝翻修過,但它依舊帶有一股陳舊的氣息。
一行人目送著利奧孤身一人走入教堂,去參加那場私人的感恩彌撒。
腓特烈選侯向伯恩哈德招了招手。
這名因為身材過於高大,騎著戰馬仿若騎了匹驢子的年輕爵士,有些拘謹地來到了選侯身邊,靠後半個身位的地方:「大人,您有事找我?」
「伯恩哈德·馮·施泰因韋爾,我曾說過,你會在我的摩下平步青雲的,儘管你當初拒絕了我的招攬,但你仍舊成為了我麾下的封臣。」
腓特烈選侯很青睞這個曾跟格里芬家族的紅羽獅鷲捉對廝殺的年輕人,他後來通過伯恩哈德的「立熊」紋章,查到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一一名施泰因韋爾家族的騎士。
大熊也算是名門之後,他的祖輩曾是跟隨諾德馬克藩侯「阿爾布雷希特一世」開拓布蘭登堡邊區的開拓騎士,在北馬克邊境築城後,便紮根於當地。
大熊的祖父,還曾擔任過布蘭登堡地方上的行政長官,擁有對一片廣袤地區的管轄權。
「承蒙您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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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的神情坦然,施泰因韋爾是他之前的姓氏,他曾發誓,在收復家業之前,絕不再提這個姓氏,但現在,這種執念已經被他逐漸放下了。
「我聽過你祖父的名字,他是個英勇無畏的騎士,在奎佐叛亂時,他是布蘭登堡唯一一個敢於對那對殺人不眨眼的狂徒說不的人。」
「可惜他還是失敗了。」
伯恩哈德輕嘆了口氣。
奎佐叛亂也是早年間,布蘭登堡的一樁大事。
那時大熊的父親才剛出生不久,布蘭登堡還處於盧森堡家族的「約布斯特侯爵」統治之下,但這位摩拉維亞侯爵對布蘭登堡的領地顯然沒那麼重視。
他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跟自己的堂兄弟「瓦茨拉夫四世」皇帝,以及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爭權奪勢上面,試圖謀求波希米亞的王位與帝國皇帝的寶座。
後來,約布斯特也成功當選為了「羅馬人民的國王」,跟爭取到了另外三張選票,自立為帝的西吉斯蒙德並立,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被教宗加冕,就染病而亡。
總之,這位約布斯特侯爵對於布蘭登堡是毫不看重的,他將這片本就貧瘠的領地,視作招募兵員,榨取財富的地方,根本無心治理此地的亂象。
奎佐兄弟就是在這种放縱之下,逐步蠶食了布蘭登堡的權力,最終尾大不掉,無人能制。
連約布斯特後來派往布蘭登堡的總督,都慘遭被他們當面搶走行李的羞辱。
在約布斯特死後,他的堂兄弟西吉斯蒙德皇帝繼承了布蘭登堡,他將這片混亂無序的領地授予了時任紐倫堡伯爵的,霍亨索倫家族的腓特烈六世。
也正是他終結了這場動亂,並以布蘭登堡總督的身份,掏出了四十萬匈牙利古爾登的金幣,從西吉斯蒙德手中購買到了布蘭登堡的所有權。
大熊誠懇道:「我得感謝您,您的父親殺死了奎佐兄弟,為我的祖父報了仇。」
「無需感謝,那是我父親的功勞,不是我的功勞。」
腓特烈選侯的父親,就是紐倫堡伯爵腓特烈六世,但他作為霍亨索倫家族在布蘭登堡統治的首位君主,乃是腓特烈一世。
「伯恩哈德,我得承認,我做的並不出色,我無力約束那些肆意妄為的強盜貴族,才導致像你這樣忠誠勇敢的騎士,被那些肆意妄為的狂徒奪走了領地。」
選侯的語氣很誠懇,這使伯恩哈德不免有些動容。
「這絕非您的過錯,強盜騎士的仇殺,已經根植於這片土地數十年的時間了,對我們布蘭登堡的騎士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樣稀鬆平常。」
大熊一臉苦澀。
「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為了一次越界的放牧,一次水源的爭奪,一次農夫之間的械鬥,彼此攻伐,征戰不休,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選侯身邊的兩位大臣,也不免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情緒。
「但如今,一切都將終結了!」
選侯沉聲道:「我準備在退位前,徹底終結布蘭登堡強盜貴族的亂象,將這片領地,完完全全地交付給我的女兒和女婿。伯恩哈德爵士,你身為新馬克施托爾岑貝格」的領主,便是我跟利奧楔入新馬克的一枚釘子,作為新馬克的無冕之王,韋德爾家族勢必會將你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通過間接的手段,去除掉你,拔除掉這根釘子,你怕不怕?」
伯恩哈德搖了搖頭:「我只怕無法完成您跟利奧大人的重任。」
「很好。」
選侯微微頷首:「有我的女兒和女婿在,韋德爾家族絕不敢明面上為難你,更不可能糾集大軍,正面攻打施托爾岑貝格,但明面上的刀劍易躲,暗地裡的弓弩難防,你此番回到領地,務必要加強戒備,儘可能粉碎掉韋德爾家族的陰謀詭計。」
伯恩哈德皺眉道:「我就只需這樣做?」
「不是只需」是只能」,你只能被動挨打,迫使韋德爾家族狗急跳牆。相信我,這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久了的土皇帝,遲早會出昏招的,到時,就是將他們連根拔起的時候。」
布蘭登堡的強盜騎士們,很多時候,背後都站著大貴族。
就像貝德爾家族的哈弗,他就屬於韋德爾家族的白手套。
選侯聲稱要根除強盜貴族,除了要解決經濟問題,給窮騎士們謀一條生路以外,最關鍵的就在於,拔除掉這些在地方上勢力盤根錯節的大貴族們。
砰教堂的大門洞開了。
裡面隱約傳出了一陣悠揚的聖歌聲。
利奧神情肅然,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劍,緩步走到了選侯身邊。
「一切都還順利嗎?」
利奧微微頷首,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司鐸先生告訴我,上帝會祝福這場婚禮。
「那就好。」
陷入停滯的隊伍,宛如得到潤滑的車輪,重新開始了緩慢前行。
他們一路朝選侯宮行去。
最終,停在了這座略顯狹小的城芯堡外。
城門上,懸掛了兩面巨幅旗幟,一者是布蘭登堡的白底紅鷹,另一者便是利奧的紅底黑龍,鷹與龍共舞,在賓客們的頭頂飄揚。
此時,隊伍已經分成了好幾段,分批次地,在繞城遊行的中途,便轉道出了柏林·科恩,前往了選侯提前派人修築好的營地。
在那裡,會有露天的筵席,戲班子,舞女等待,並款待他們。
跟隨利奧一行抵達選侯宮的,大概只有兩百多名核心人員,包括重要的外賓,封臣一按理說,還該有利奧從瑪麗安堡帶來的侍女們。
但騎士團治下的諸多城堡當中,是很少出現女性的身影的,即便是廚娘,洗衣婦,也大都是由僕役兄弟來擔任。
利奧此前身為條頓騎十團的大團長,手底下竟也連一名可信,可靠的侍女都沒有:普魯十的市民和貴族們在利奧「加冕」為普魯士公爵以後,曾試圖安插自己的女兒們來到宮廷當中服務,但卻被利奧統統拒絕了。
在瑪麗安堡,仍有許多騎士團的兄弟在為他服務,他不希望就此打破騎士團的戒律;等瑪麗安堡的女主人入駐這座城市,自然會帶來布蘭登堡的侍女們。
此時,儘管抵達選侯宮的,僅剩下兩百多人,但對於這座小城堡來說,依舊顯得人滿為患,城堡內外的數座馬廄被賓客們的坐騎塞得滿滿當當。
緊急打掃過的城堡中庭,也重新被擺滿了桌子。
牆壁上,掛上了一副副做工還算精良的掛毯,但不論是上面的圖式,還是邊緣的磨損,都能看出這些掛毯已經十分落後,甚至算得上是古董了。
這些掛毯,是用來遮掩牆壁上的破損的。
還有中間的那座擺酒的台子—利奧分明記得,那原本是一座枯井,它似是緊急被填平了,用一張木板蒙了層綢布蓋在了上面,便充當了酒台。
「讓你見笑了。」
在一片嘈雜中,選侯對利奧說道。
他已經盡己所能,修繕,裝潢選侯宮了,但事到臨頭,還是不免顯得逼仄,不夠體面。
「沒人會嘲笑您,大人。」
利奧認真道:「您的女兒,如今是全歐洲最大的巨龍的龍騎士,人們毫不懷疑,灰死神是當今世上,唯一一個能跟奧斯曼的三首魔龍正面廝殺的巨龍。」
「您是她的父親,誰又敢嘲笑您呢?」
利奧的語氣很誠懇,選侯釋然一笑:「我不會忘記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我的女婿。平心而論,你為布蘭登堡付出了許多,甚至為薇薇帶來了一頭巨龍,但得到的卻很少。」
如果利奧換一條路走的話,腓特烈毫不懷疑,利奧現在已經當上那不勒斯之王了。
利奧輕笑道:「您今天似乎有些過於多愁善感了。」
他語氣微頓,攤開手:「正如我曾經所說的那樣,您有一個好女兒,她是上天賜予您的珍寶,如今您將要把她交託給我,我付出的那些又算得了什麼呢?」
「而且,您的女兒實際上也是個非常出眾的女子,就算沒我,我認為,她嫁一位國王,乃至是皇帝都不為過。」
「是啊...」
選侯輕嘆了口氣。
薇薇安娜是他的珍寶,這一點當然沒錯。
他此前也曾想過,要憑藉薇薇安娜出眾的容貌,將其悉心培養為一名懂禮,守貞,懂得為娘家人謀取利益的聯姻工具,為家族攫取利益。
即使那時,坐在選侯寶座上的可能已不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弟弟阿爾布雷希特。
但現在想想,那時自己的謀劃實在是太過冷酷了。
他的兄弟跟自己是同一類人,就像自己根本不會在意大哥約翰的女兒一伊莉莎白女士曾經為布蘭登堡對波美拉尼亞的滲透做出了多少貢獻。
阿爾布雷希特會在意薇薇安娜為家族的奉獻嗎?
選侯的目光愈發沉重,他抬手抓住了利奧的手臂,他什麼都沒說,但又像是說了千言萬語。
「嘿,利奧大人,您的大喜之日終於到了,上次,您在布爾諾拯救我們於狂獵之手,我們還沒來得及感謝您。今晚,不醉不歸!」
卡篷舉著酒杯,熱情洋溢。
「卡篷伯爵不必心急,正式的宴會還沒開始,請先隨我進去吧。」
選侯苦笑道。
吱咔咔城堡主樓的大門被推開,露出了被緊急徵用的御座廳一這裡此時也被改裝為了宴會廳,連同二樓正式的宴會廳一同,被用來容納客人。
身份相對較低的客人,則只能退居庭院裡,參加露天筵席了。
利奧被請到了上首位,位列眾賓客之首,他也是這場宴會當之無愧的主角。
卡篷沒有入座,他此前的那番話,成功將賓客們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所有人都在認真地聽他講述著「利奧是如何將他和波希米亞王子一同從狂獵之災中解救出來」的故事。
聽到那無聲無息奪人性命的寒霜,在城牆上如履平地的死人騎士與狂獵之犬,每個賓客臉上都露出了驚恐之色。
狂獵是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傳說。
但真正與它邂逅過的,絕對是少數。
一名神羅貴族面色激動,下意識拔高了聲調:「狂獵果然是存在的!當初,我的父親恰逢狂獵大軍過境被嚇得昏厥了過去,醒過來後就發現所有同伴都消失一空了。」
「但沒有人相信我父親說的話,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騙子!」
又有人說起自己或是聽說來的經歷,將那些原本準備上場的吟遊詩人給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原本是要上班的,如今反倒成了「取材」的了。
聽到巨龍降臨,以龍焰撕碎白霧,最終竟逼迫狂獵狼狽逃跑的過程,賓客們一時間心馳神往,有些人是完全將自己代入進去了,有些人則是充滿忌憚。
對於神聖羅馬帝國內部,大多數對手即使只有一兩名獅鷲騎士,都有可能改寫戰局的小規模戰爭,巨龍只要一出場,戰爭就不用打下去了。
皇帝特使「海因里希」的臉色,此時就頗為複雜。
巨龍的偉力,實在是令人心折。
對於擁有一頭幼龍的皇帝而言,未來或許是站在他這邊的,只要保住那頭幼龍,哈布斯堡家族即使失去了皇位,也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但問題是,失去了皇位的皇帝,還能保得住這頭幼龍嗎?
兩位美因茨主教的特使,怒視著對方,心底都不禁生出了一絲急迫感,即便自己無法拉攏到這位利奧公爵,也絕不能使對方得逞!
見選侯也聽得入神,利奧也有些忍俊不禁。
選侯當然是聽說過這件事的。
但是...
「卡篷如果不是貴族出身的話,他一定能成為在全歐洲的宮廷都吃得開的吟遊詩人。」
利奧忍不住感慨道。
選侯對此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