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一百八十五年。
自紀古隕落,萬族爭奪宙道果位,各方勢力角力不休,連帶著蒼茫邊陲也是禍亂頻生。
人境四疆妖王懸於關外,腹地則有妖邪竄犯,從大漠荒原到山林深壑,隔三差五便有妖獸越境襲掠。
即便各方勢力傾力鎮壓、日夜巡守,城器連壁不絕運轉。
但在蒼茫萬族統御下,襲掠之勢非但不減,反而愈演愈烈。
邊關小鎮遭焚,商隊被劫,甚至有偏遠村落整夜消失,只留下一地焦土,妖邪來去無蹤。
且對人族上下而言,最棘手的絕非那些化基乃至玄丹大妖,而是那些不入流的雜散妖物精怪。
它們成群結隊,專挑邊陲村鎮下手,打了就跑,殺幾個人便遁入荒漠,不留半點痕跡。
雖然這對人族壯盛之勢起不到半點阻擋,卻也讓各方為之焦頭爛額,難以解決。
……
摩昇大漠西緣,黃沙漫天。
滾滾熱浪從天地一線翻滾而起,絞碎遠處一切輪廓。
數道遁光自東方疾掠而至,在一片低矮沙丘上空齊齊按落雲頭,穩穩踩在沙脊上。
為首一人名為齊朔,化基初期,更為巡天司一方分署的副統領。
身後幾人則皆是鍊氣中高重修士,著灰藍道袍,袍角沾滿沙塵,卻無不疲憊難遮。
五年光景,在這五年間,光是他這支巡隊,就處理了大大小小八十起妖邪襲掠事件,可以說是疲於奔走,難以歇息。
齊朔站在沙丘頂上,目光越過那翻滾熱浪,落在三里外的那片綠洲上。
卻只見一片焦黑廢墟,斷壁殘垣疏落在枯死的胡楊林間,屋舍坍塌大半,有的還冒著灰白殘煙。
坊間石板路被巨力撕裂翻掀,碎石散落如亂牙。
護鎮法陣根基也被掘起,銅柱扭曲變形,陣紋焦黑斷裂。
而在綠洲中央那口水井周圍,黃沙更是被鮮血染成暗褐,觸目驚心。
「走。」
齊朔吐出一個字,七人御風掠下沙丘。
而落入廢墟的一刻,腥氣撲面。
烈日暴曬大半日,腐肉、焦糊味混雜著直往鼻息里鑽。
幾個年輕修士嘴唇失去血色,一人側身乾嘔了幾聲,被旁邊同門拽了一把胳膊。
齊朔沒有回頭,只是蹲在一具屍骸前,伸手翻過來。
是一個年邁老漢,面目完好,七竅溢血,胸腹被利爪撕開,內臟不知去向,空洞的腹腔里灌滿了沙子,死狀悽慘。
望著這一幕,齊朔臉頰肌肉緊繃,左手兩根指頭搭上老漢手腕。
皮膚干硬如柴,體內靈機全無,一輩子沒修過行的普通凡人。
「稟副統領。」
一名鍊氣六重的年輕修士從廢墟東側繞回來,手裡捏著一枚焦黑銅牌,語氣沉重。
「這是摩昇方國永昌郡下轄的安泉綠洲,在冊人口三百八十七人,另有流民約十餘口,估計實際人數在四百上下。」
齊朔站起身,目光掃過廢墟四方。
「屍骸呢?」
年輕修士咽了口唾沫,嗓音發乾。
「完整的,二十九具。」
齊朔沒有說話。
年輕修士也只能沉聲繼續報,喉嚨里像是嚼著沙子。
「另有殘肢斷臂散落各處,屬下粗略拼湊,至多能再湊出十餘人。」
說到這裡,其微微一頓,沉重開口。
「其餘,沒了……」
廢墟中一陣熱風颳過,捲起幾縷灰燼。
齊朔站在那裡,面色鐵青。
四百人,找回來的活人、死人加一起卻不到五十,剩下三百多口去向,他也極為清楚。
在兩年前,他奉命追殺一頭鍊氣赤鱗蜥時,曾親手劈開過那畜生身軀,裡面便有殘缺人骨,以及一隻沒來得及消化的孩童手臂。
而如此情況,在以往卷宗中發生了不知多少。
「畜生。」
齊朔吐出兩個字,嗓音發乾,卻讓身後幾名修士齊齊握緊了兵刃。
其沒有再看那些屍骸,只是轉身走向綠洲邊緣,卻陡然想到了什麼,邁出去的腳頓在半空。
回頭望向廢墟,目光重新掃過那些屍骸。
二十九具完整屍骸,老少皆有。
傷口以利爪撕裂、砸擊為主,卻並無多少啃食痕跡。
見此情況,齊朔眉頭皺得更深了一分。
以前那些被妖獸襲掠的村鎮,屍骸上多少都有啃食、撕咬的痕跡。
妖獸殺人要麼是為了吃,要麼是擋路順手拍死。
吃的骨肉殘缺,拍死的則屍骸較為完好。
『這二十九具如此慘狀,那極大概率全是被巨力拍死的。』
『那剩下被吃掉的那些殘骸呢,總不能三百多人全吞了,卻連一點殘渣都不留,這得是多講究的妖獸?』
念頭閃過,又被他強行壓下去。
畢竟,這方綠洲出事時間極短,也可能是強大妖物所為乾的,這才沒有留下多餘線索。
想到這裡,齊朔胸膛劇烈起伏,肅然開口。
「收殮屍骸並登記傷亡,殘肢也不要落下,一併帶回。」
其停頓片刻,接著說道:「法陣陣基殘件也帶走,讓人看看是什麼層次的妖物所為。」
「是!」
隨著其一聲令下,其他修士也各自散開忙碌。
而齊朔則獨自來到綠洲邊緣的一棵枯死胡楊下,眺望大漠,神情沉重。
在這數年間,光是他這一支巡隊負責的轄區內,就發生了幾十次妖物襲掠事件,確認死亡及失蹤人數已然超過四千眾。
對於這些,朝廷根本管不過來。
畢竟,周庭疆域遼闊,人口已然數十萬萬眾,散布大江南北,山川江河,且其中勢力還錯綜複雜,難以及時察覺。
再者巡天司人手有限,數年前定下修士門檻後,新入門的弟子就更少了一截,雖資質不錯,但終歸還未成長起來,難免有些青黃不接。
就像他手底下這六個人,大多都是以前的老人,最年輕的那個修行還不滿兩年,連遁術都尚未掌握完全。
這也是如今朝廷情況,人口快速繁衍,而修士增盈有限,難免有些捉襟見肘,顧及不來。
齊朔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老孫。」
一名面目黧黑的中年修士快步走來,抱拳候命。
「寫戰報。」
「安泉綠洲在冊三百八十七口,失蹤約三百餘人,收殮完整屍骸二十九具,殘肢若干。」
「護鎮法陣被暴力摧毀,陣基斷裂,疑似l鍊氣高重乃至化基妖物所為。」
「現場無活口。」
老孫飛速運筆,靈符上墨跡流淌。
齊朔望向大漠深處,熱浪模糊視野,猶如沸水翻湧變化。
「走八百里加急,直送總司。」
「另抄一份遞去朝廷。」
老孫應聲而去,只留齊朔獨自站在廢墟邊緣。
而遠處幾名修士也將屍骸一具具裹入白布,依次排開,二十九道白布長短不一,靜靜躺在焦黑廢土上。
風沙刮過,捲起白布一角,露出裡面那張老漢的臉,睜著渾濁眼球直勾勾盯著天。
待一切收殮完成,一眾修士也化作虹光,遁走寰宇。
而在大漠地底深處,一隻龐大土獸沉寂黃沙之中,猶如死物。
此刻感知到修士遠遁,這才重新活絡起來,向著更深處緩慢爬行,而在其身軀內,則隱隱有諸多微弱氣息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