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西南，群山疊嶂，荒漠千里。
星宮轄地同周庭治下在此交匯，兩方疆域犬牙交錯，城器碧光稀疏，遠不如鎬京、鎮南關那般密實，不少偏遠村鎮甚至連庇護法陣都極為孱弱。
道衍踏入此地時，已是入夜，夜風裹著焦糊氣，從山谷深處灌來。
而在月色照下，山脊上一處村落的輪廓便模模糊糊地顯了出來。
道衍以道念一掃，也感知到又是一處死地。
屋舍坍了大半，籬牆倒伏，幾條土路被巨力碾過，猙獰爪痕嵌入石板。
井口破裂，水已乾涸，井壁上更有暗褐色痕跡，順著裂紋一路淌到底。
更有幾具屍骸散落在村口到井台之間，有老嫗，有壯年男子，皆為巨力砸斃，胸骨塌陷，死狀慘烈。
道衍負手立於村落上空，陣盤無聲轉動，面色也隨之沉重了幾分。
此地乃是星宮治下村落，名曰岩橋村，在冊六十二戶，合計二百四十一口。
念至於此，道衍垂眸望著那幾具裹在月色下的屍骸，掌間陣盤緩緩停轉。
旋即，陣盤煥發玄光，道蘊傾瀉而下，化作一道無形洪流，將整座村落連同方圓一里地界盡數籠罩其中：時光逆涌。
這自然不是宙道所為，而是以大道偉力強行撬動因果殘影，將此地一日之內發生過的一切，從歲月長河中硬生生拽出來，代價自然便是因果反噬。
不過，這些妖物至強不過化基，因果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落在他身上，如同蛛絲拂面，一晃即散。
而玄光湧現的剎那，整個村落也發生巨大變化。
坍塌屋舍緩緩豎起，碎裂籬牆合攏如初，那些猙獰爪痕更是一寸寸消退，井口裂紋癒合，渾濁井水倒流而上，重新注滿。
隨後兩名鍊氣境星宮修士踏入廢墟，面色凝重，翻查屍骸，記錄傷亡，隨後御劍離去。
時光再度後退，月色換回了日光，日頭高懸正午。
一頭灰褐蜥蜴妖物從山脊另一側爬來，體型約莫一丈半，不過化基初期，身後跟著五六隻鍊氣雜妖，大小不一，或鱗或毛，猶如一群貪婪惡狼。
而這些妖物並未直接沖襲村子，而是蹲守在山坡上，直到一道隱蔽靈符從那蜥蜴妖物頸下鱗片中飛出，沒入地底。
隨後不到數息，地面震動，村落外圍法陣就憑空破開，防守蕩然不復。
而法陣一滅，雜妖便如餓犬脫韁，沖入村中瘋狂屠戮。
有修士、青壯阻擋，也被當場撕碎肉身。
那蜥蜴妖物更張開巨口，吐出一團灰褐色霧氣，順風瀰漫全村。
也讓那些正在奔逃的村民跑了幾步便軟倒在地，雖意識尚存，但四肢卻動彈不得。
而隨後這些妖物或拖或叼，將凡俗百姓盡數集中到空地。
整個過程極其迅速熟練，顯然並非初次所為。
而地底深處也鑽出一尊土獸，通體泥色，背脊裂開一道巨大縫隙，將這些凡人盡數吞沒其中，便重新遁入地底，幾息間就無影無蹤。
自始至終，也不過半炷香。
而那些雜妖則在村中隨意破壞一番，留下斷肢殘軀、鮮血屍骸，製造出妖獸襲掠的假象，便作鳥獸散去。
玄光收束，村落恢復為廢墟模樣。
道衍立在原處，眸光沉定，隨後便化作流虹，去往其他地界。
但一連去了數個地方，回溯時光所見皆是如此。
其也只能破開虛空，向東而去。
……
地脈深處，萬丈岩淵。
道人周身玉輝收束，睜眼時便感知到上方虛空的氣機變化。
不到兩息，道衍身影便自岩層間顯現，踏立其前。「道友，貧道有事尋你……」
說著，道衍便將西南所見一五一十說了，從邛芒域那頭大妖體內藏匿的人族氣息，再到四處村落的逆轉所見，事無巨細。
道人聽完，沉默許久。
「你怎麼看。」
道衍負手而立，沉聲開口：「萬族若圈養人族，目的也無非是分潤天命，以此對付我人族。」
「而凡俗分潤天命，百萬凡人也難抵一位玄丹。」
「想動搖你我這般存在，那更是要千萬眾才行，至於影響整個天命流轉，那更要千萬萬，且需持續繁衍數代，方能見效。」
「至於讓那些被圈養的人族修行，以此加速分潤。」
道衍說到這裡，搖頭不語。
雖然其未言盡，但道人心中也明白。
畢竟，生靈有欲，只要踏上修行，就必求長生，而求長生者，必求自由。
便是不求自由，也必定求登大道，難以阻擋。
萬族若讓圈養的人族修行，那便是在給自己的牢籠里養蛇。
修為越高，反噬越烈。
當年半人族至強集體自絕，天命反哺人族的舊事，萬族不可能不記得。
所以，倘若萬族真的圈養人族，那也只能是凡俗，且永遠是凡俗。
如此一來，分潤天命的效率極低，非達浩瀚不可見其效。
「那你擔憂的是什麼？」
道衍聞言，嘆息一聲。
「我怕的倒不是圈養，他若真圈養，那尚且還能謀之。」
「我擔憂的是，這些妖邪以人族害人族，以天命反天命。」
道衍吐出這句話，語氣雖平緩，卻是格外沉重。
畢竟，當年上衍天君以凡俗性命為棋，煉製鎖靈陣珠等一眾天命秘器，叫萬族損失慘重，如今萬族擄掠凡人，也未嘗不能是以此還之。
人族承天命不假，但若是屠戮大量人族，也照樣會被天命反噬。
「這暗地裡的手段尚不知曉，但那些尊王既然連天機都親手遮掩，就絕不會只是單純圈養。」
道人閉目，心思翻湧片刻，緩緩開口。
「無論圈養也好，謀算也罷，只有先查到蹤跡才能明了，更儘早應對。」
說著，其掌心玉輝一涌，道念順著腳下岩淵向蒼茫八方蔓延而去。
「貧道以地脈為網目，尋覓一下那些妖邪蹤跡。」
「那些土獸遁入地底便走地脈，總歸能查到些去向。」
道衍聞言，掌間陣盤悄然亮起，同道人道念交匯瞬息。
「那貧道便在蒼茫配合，封鎖痕跡，免得打草驚蛇。」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道人重新閉目，玉輝沉入岩淵，而道衍則轉身遁入虛空，身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