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域
一方神秘界域之中,無星無月,不分天明。
就猶如從蒼茫版圖上剜下的爛肉,扔在這虛空夾縫裡發臭腐朽。
界域天穹極低,灰褐沉壓不過百丈,所望死寂沉沉,大地荒涼絕生,唯有千百洞窟散布其中。
遠遠望去,就猶如被蟲蛀將毀的朽木,密密麻麻,恐怖瘮人。
而這些洞窟小的不過丈尺見方,蜷著一家老小四五口,膝蓋頂著下巴,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稍大些的洞窟,卻是硬塞下數十人,男女老幼混雜,衣衫襤褸到僅剩幾條布片掛在身上,分不清原本的顏色,形如野獸。
至於更大的那些洞窟,則是關押成群,猶如牛羊圈養般,烏壓壓千百眾,骯髒惡臭,渾噩痴呆,已然沒有了半點人樣。
有孩童趴在洞窟邊緣,如野猴般啃食硬饃,即便咬得舌齒滲血,也依舊不敢鬆口,生怕被旁邊的人搶走;也有老嫗靠在岩壁上,嘴唇翕動,不知在念叨什麼,偶爾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悲絕泣泣……
諸多龐大妖物行走於洞窟之間,恐怖妖威傾軋,也讓其內凡人顫慄,蜷縮畏懼。
而在這些洞窟群落底下,則有一道寬約丈尺的石槽蜿蜒縱橫,遍布所有地界。
隨著轟隆一聲悶響從遠處傳來,一股混著血肉殘渣、碎骨爛菜葉的黑水洶湧灌入石槽之中,惡臭撲面,嗆得人直欲作嘔。
但這些洞窟內的凡人卻渾然不覺噁心,更是爭先恐後地撲上前,赤腳踩進那黑水裡,手捧嘴舔,從污水中扒拉出半顆稻粒、肉筋,往嘴裡猛塞不止。
有人被擠倒,臉扎進黑水裡,爬起來滿臉血漬污水,卻也只顧著把手裡搶到的那團糊狀物往懷裡藏。
更有人為了塊拇指大的碎骨拳腳相向,骨瘦如柴的身子扭成一團,打得頭破血流,旁邊的人漠然地看著,連躲都不躲,只是趁機爭搶落下的殘渣。
從始至終,都無一人言語。
亦或者說,這裡的人已經太久沒有說話,而忘卻了言語,只知道吃咽哀嚎。
偶有新人哭喊掙扎,但也用不了多久,就被折磨得同此地野人無異,蹲在洞窟里,等待黑水灌來,搶食吃睡。
渾噩沉沉,不知禮義廉恥,亦不知人畜之分……
……
在其中一方洞窟的角落裡,一個年邁老人靠在岩壁上,枯瘦身子同石頭一般死硬。
其嘴唇乾裂、面色枯黃,一雙渾濁老眼半睜半闔,氣若遊絲,看著已然是行將入土。
但就在這副將死的皮囊深處,一點道念悄然浮現。
道人意識幽幽湧出,借著這軀殼,眺望此方天地。
老人五感孱弱到了極點,耳膜滿是嗡鳴,鼻腔也被惡臭堵得發麻,視線模糊,只能看清丈尺以內的東西。
但道念不需要這些,玉輝自靈種中滲出絲縷,附著血脈經絡向四方蔓延感知。
也讓這方天地的全貌清楚映顯,雖不過方圓二十餘里,卻積壓著百萬眾。
密密麻麻的人族擠在這狹小洞窟中,好比巢穴中的螻蟻,層層堆疊,找不出半點縫隙。
其中大半氣息衰微到了極點,比凡俗還不如,連世俗草莽血氣都沒有,全然被抽去了精氣神,只留一口氣吊著。
也有一些氣息更為滄桑年老,面容已經無法辨識,但從骨骼筋脈來看,被關進來的年頭絕非一時,少則數十載,多則此生。
道念在一處低矮洞窟前停下,其內蜷著一個老嫗,脊背弓成蝦米狀,滿頭白髮掉得精光,手背肌膚薄透見骨,骨節隆突,嘴裡含混地嚼著什麼,卻連嚼的力氣都快沒了,食物順著嘴角往外淌。
在其身邊還蜷著兩低矮身影,面容同樣蒼老,肌肉萎縮且行動遲緩,雙目渾噩沉沉。
顯然是在此地出生,從未見過天日,不知何為禮義人倫,只知道黑水什麼時候來,怎麼搶才能多吃一口。
望著此間種種,道人心中雖早有預料,但真正親眼目睹,胸中也泛起一陣沉鬱。
這些皆是人族,同鎬京城裡趕集的百姓,太亘山下讀書識字的孩童,有著一樣的血脈骨肉,如今卻淪為牲畜,甚至連牲畜都不如,這如何不為之氣憤沉鬱。
而道念繼續向深處探去,穿過洞窟群落,直抵這方天地的核心地帶,便見一尊龐然巨獸盤踞正央。
通體古銅,肌肉虬結堅硬,四肢粗壯,每一根骨節都比尋常巨樹還要粗大。
雙臂撐在地面,背脊弓起,頭顱低垂,一雙赤金獸瞳半闔半睜,吐納間有滾滾熱浪從鼻孔噴出,也正是大力金剛族裔。
玄丹五轉的氣息沉浮其間,妖威雖被刻意收斂,卻仍壓得周遭岩壁嘎吱作響。
道人道念隱於老人枯朽經脈深處,不想外泄半分,只以最微弱的感知觀望。
便見那大力金剛直接張開巨口,發出一聲低沉咆哮。
咆哮聲在岩窟中來回碰撞,震得碎石簌簌墜落,也讓洞窟群落為之騷動。
但卻並非恐懼,這些凡人已經忘去了恐懼,只不過是一種被馴化後的本能反應。
數十頭鍊氣妖物從各處鑽出,驅趕著將千百人被推搡到岩窟,跌跌撞撞,有些摔倒在地被踐踏,直接被渾噩人群踩成肉泥。
而那金剛大妖張口猛吸,便有一股狂暴吸力席捲岩窟,那千百凡人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被捲入那血盆巨口之中,化作塵埃被風捲走,無聲無息。
預想的天命反噬並未浮現,反而是煉道靈蘊在這金剛大妖體內翻湧流轉,將那些凡人裹入其中,骨肉筋脈被一縷縷碾碎熔煉。
片刻後,那大力金剛張口吐出一顆金丹。
丹丸不過拳頭大小,金光燦燦,通體圓潤,表面流轉著一層淡薄輝光,其中更有生機湧現,儼然是一顆活丹。
道人道念沉定不動,但心思也沉了幾分。
畢竟,倘若妖族只是圈養,那尚且不足為懼,但現在擺明了就是欲以天命制天命,就讓他不得不凝重。
即便現在造詣尚且粗劣,遠遠不及人族當年的手筆,但假以時日,也終是大患。
「煉道一途,看來必須嚴防死守,以免妖邪悟了去,此間也要提防……」
道念在老人體內停了數息,玉輝極度克制地向四周滲出幾縷,探入附近洞窟中幾個尚有些許氣力的凡人識海。
數則血道修行法悄無聲息烙入這些人魂魄深處,如種入土。
倒不是他不願賜他法,而是這封錮天地隔絕靈機,他道皆行不通,唯有血道,尚能攪動一二。
做完這一切,道念便悄然消散。
老人身子也軟倒在岩壁上,恢復那行將就木的死寂模樣,同這百萬人一樣蜷縮著,等著下一頓黑水。
……
人境
地脈深淵
隨著道念消散,記憶也狂涌灌入識海,道人其閉目數息,神色平靜,唯有周身玉輝明滅不定,泄露出幾分心緒翻湧。
而虛空也裂開一線,道衍從中踏出。
兩人對視,不必多言。
道衍面上笑意全無,陣盤懸於掌側,玄光黯淡,顯然也是剛收回道念不久。
道人沉吟片刻,將所見盡數道出,詢問道:「你那邊如何?」
道衍沉聲開口,「靈、羽二族,同你所見相差無幾,只是規模更大,約莫兩百萬眾,且也以凡人煉物。」
道衍點頭,陣盤緩緩轉動,將所見匯總映出。
大力金剛族與靈、羽諸族圈養之地,手段可以說是完全相同,都在以凡人煉物,借勢天命。
造詣雖然粗糙,效率低得可憐,千人煉一丹,一丹所蘊天命之力,怕是連一個化基修士身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架不住量大。
如今曉得的便有數百萬眾,加上其他尚未探明的隱秘界域,數量可想而知何其龐大。
「此事必須告知各方天君。」道衍收起陣盤,聲音沉定,「但不能打草驚蛇。」
道人則開口道:「還有煉道一途。」
「萬族能走到這一步,就說明已有存在暗中鑽研,且已達到極深境地。」
「倘若不加遏制,給它們時間精進,總有一日會煉出真正能動搖天命的東西。」
道人說到這裡,抬眸望向道衍,一字一頓。
「此間要死守,人族煉道之法,不能再往外流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