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二百二十八年,秋。
三十八載光陰,如白駒過隙,也讓人境山河換了副面孔。
周庭四境那些零星散落的村鎮坊市,如今已然盡數遷至城器庇護之下。
舊日田舍廢於荒野,屋牆崩塌成墟,更被藤蘿吞沒,遠望去只剩瓦礫間的青綠。
唯有城器之間,官道寬闊,牛馬車轍日夜不絕,城鎮昌盛繁榮。
且不僅是周庭,趙庭、星宮、古夏皇朝等各方大勢力的各方掌權者也同樣雷厲風行,數十年間動遷人口數以百億計。
昔日遷民時,哭喊叫罵不絕,而如今入目所見,皆是城器碧光下整齊排列的新街巷、田畝、坊市,澎湃昂揚。
至於凡人怨聲,日子日漸舒坦,自然也便平息不復。
但在這遷民期間,萬族卻也不曾閒過,邊陲仍有村鎮在遷徙途中消失,商隊於官道之中了去蹤跡,各地戰報更是從未間斷。
只是數字比從前小了不少,擄無可擄之後,那些土獸、雜妖便也停歇了不少。
而對於已經被擄去的那些凡人,各方也追之不及,只能暗中標記,慢慢圖之。
但在這太平之下,各方昌盛,凡人安居樂業,修行一道卻算不得好看。
門檻抬高,即便各方勢力廣納修士,傳承相授,仙緣子銳減也已成定局。
而歲月消磨,也讓老一輩啟靈、鍊氣境下修陸續亡故。
這也使得幾十年過去,整個人境加一塊,修士數量反倒少了幾十萬眾。
除此以外,在這三十八年間,玄丹真君也只成了七人,周庭更是只有一人成道,道號岱崧,成朝廷供奉。
反倒是有六位真君,或因道壽,或因邊關戰事,而為之隕落。
而天命恆定,流轉向來是此消彼長,倒也讓各方天君、真君所承增盈了些許。
不過,人族自身雖有所消減,但整體實力卻是不減反增。
原因無他,也正是那些歸附的小族。
在三十八年間,先後又有數方小族歸附人境,加上此前那些,合有四十七族。
其中證道玄丹者二十一尊,坐鎮各方城器,庇佑一方。
而這些小族後裔,也在人道真君統御下,同凡人雜居共處。
明慧啟智者,領了妖官治吏的差事,替巡山查哨、引導靈脈、庇土守民。
若野蠻不通者,則被安置在城器疆域一角,占山為族、入河棲水,各安其所。
當然,為了獲得修行資源,也為了人族信任,絕大多數小妖都是主動融入人族。
就如那鎮磐城,便為穿山甲族屬庇護,於各方打洞巡礦,更教授凡人孩童武藝,和睦共存。
如此種種,在如今的遼闊人境,可以說是隨處可見。
……
白溪山
明玄宮內殿
殿門闔緊,法陣封禁四方,道人盤坐石台正央,閉目不語。
周身玉輝收束,幾乎同石台渾然一色,唯有氣血經絡間,一縷血光沿脈絡遊走,時隱時現。
血光淺淡,比之螢火都不如,若非通玄道念,只怕都難以感知,也便是血道手段。
而在其識海之中,則有一道虛幻面板浮現。
幾行文字自虛空顯化,明滅變化。
【丁火】:二十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九
【資質】:土德道體、石薪靈體、玄銅靈體、覆山靈體、地淵道
【道行】:土德(玉石道、厚澤道、堅磐道、地德道、黃土道)薪火道痕(地載道)(石薪道、玄銅道、覆山道、地淵道、厚土道)
【神通/道法】:明德土、黃塵沙、太橫土、沉薪石、玄銅金、覆岳山、通淵岩、厚石山
【後裔】兩千三百五十一萬六千五百二十七(六萬三千二百三十一)
道念落在後裔二字上,便有無數名諱湧現,密密麻麻,猶如大樹枝葉鋪展,延續不絕。
每一個名字皆是血脈延續,自他這根源生發出去,經上千年繁衍,已然遍布周庭南北乃至趙庭、星宮、南霄劍宗等各方地界。
兩千三百餘萬後裔,其中六萬三千餘,也便是他點化出來、如今尚在世的仙緣子。
道念順著那些名字一個個掠過,借血道手段感知方位。
大多數名諱都有跡可循,可感知到大致方位,或在周庭腹地,或遠在鎮南關外,亦或是大漠裡行走……
但有些名字雖尚亮著,但卻無跡可尋,就像是被遮蔽了跟腳一樣。
而這也正是道人目的所在,以他的血道造詣,自然不可能繞開萬族妖王遮蔽去感知後裔,但薪火道痕又尚顯其性命,那毫無疑問,極大可能就是被擄去了隱蔽界域之中。
道人將這些名字逐一揀出來,卻是足有一萬一千四百六十七人。
其中最早失蹤者,已然有四五十年,而最近的一批,也不過兩月前。
有獨行商賈,有邊陲農戶,有嫁去偏遠方國的婦人,甚至有幾個剛會走路的孩童。
更有三十九人,名諱上掛著一層淺淡波動,薪火可加以點撥,也說明其腹中正孕新生。
道人緩緩睜開雙眼,眸光冰冷無情。
「擄我這麼多後人,還真是可恨啊。」
說著,其又重新閉上眼,道念再度沉入那片枝繁葉茂的後裔長河之中。
三十九個正懷有身孕的名諱,被其一個個翻過,氣息逐一辨別。
大多數胎兒血脈尋常,靈光模糊,難以判定。
但有一道氣息讓他停了停。
那是一個名叫周青蘅的婦人,二十七歲,嫁入趙庭南境一戶獵戶之家,三年前隨夫遷居邊城,兩月前城外採藥時失蹤,至今未歸。
她腹中胎兒不過兩月,血脈尚在成形,靈光卻已隱隱可見,三寸八。
便是按照人境如今門檻,也勉強夠參修仙道:但放在那些界域之中,卻是毫無用處,註定只能如豬狗渾噩度日。
道人道念落定,薪火道痕無聲運轉。
便見虛幻面板上的丁火陡然跳動一下,隨後便有一縷無形道痕順著血脈勾連,越過萬里虛空、重重界域,落在那尚未成形的胎兒本源之上,其靈光也隨之攀升!
四寸八!
七寸八!
九寸八!
而達到這一資質,道人也陡然收手。
畢竟,再高便是靈體,出生時就會有異象顯化,滿身靈蘊,在那等牢籠中太過扎眼,反倒是害了性命。
九寸八,也足以在蒙昧中感知到血脈傳承,求登修行。
道人垂目於【後裔】之上,眸光明燦。
「將來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