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師父的樣子很不對勁。
在夜琉璃的記憶里,姬紅淚永遠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血蓮魔尊。
她的臉上,除了冷漠和威嚴,鮮有其他的表情。
可現在,她看著那個老頭子,那張絕美的臉上,竟交織著憤怒,委屈,還有……脆弱?
她甚至能感覺到,師父周身的氣息,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
這……這還是她的師父嗎?
夜琉璃下意識地就想上前。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凌霜月。
凌霜月沒有看她,只是遙遙望著那兩個身影,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她敏銳地感知到那兩人之間,那股跨越了漫長時間的沉重情感糾葛。
那不是普通的仇怨,也不是簡單的對峙。
那是被歲月塵封了太久,一旦揭開,便足以讓一切都天翻地覆的東西。
顧長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大瓜!驚天巨瓜!
看這架勢,這位陸地神仙境的李老,和那位金丹巔峰的血蓮魔尊,關係絕對不一般。
這恐怕是一場百年恩怨局。
他拉著兩個女人,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更深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
宮道上。
姬紅淚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讓她恨了一百年,也想了一百年。
「為什麼?」
姬紅淚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沙啞乾澀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是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還是問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又或者,是想問他,當年為什麼就那麼走了?連一句挽留的機會都不給她?
李老看著她,眼中的愧疚之色更濃。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紅淚。」
他叫出了這個名字。
一個已經一百多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叫出口的名字。
聽到這個稱呼,姬紅淚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瞬間布滿了血絲。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委屈,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你閉嘴!」
她厲聲喝道,「你不配叫這個名字!」
她寧願他繼續裝下去。
裝作不認識她,裝作只是一個偶然遇到的路人。
也好過現在這樣,用這樣的語氣,叫著她的名字,看著她像個小丑。
李老沉默了。
他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一百多年的時光,看到當年那個在山洞裡,眼神桀驁,卻又無助的少女。
「當年……」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是我不對。」
「當年?」姬紅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了起來。
那笑聲,悽厲,尖銳,充滿了自嘲。
「當年你有什麼不對?你沒錯!錯的是我!」
「我不該在你面前表露野心,我不該把婚姻當成交易!」
「我就是天魔宗的弟子,我就是你眼裡的那種人!弱肉強食,不擇手段!我有什麼錯?!」
她像是要把積壓了一百多年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
「那你呢?你既然覺得那是錯的,你為什麼不攔著我?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她一步步逼近李老,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難道說,在你眼裡,我姬紅淚,根本就不值得你開口?」
李老看著她近乎崩潰的樣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悵然。
「當你說出『不然呢』那三個字的時候,我知道,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我留下來,只會成為你的拖累,你的心魔。」
「我以為,我離開,才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姬紅淚愣住了。
是啊。
不然呢?
當年,她就是這麼回答他的。
理直氣壯,不容置疑。
原來,就是這三個字,讓他徹底死了心。
原來,他不是不挽留,而是覺得,無法挽留。
一股巨大的酸澀,湧上她的心頭,讓她的眼眶瞬間變得滾燙。
她強行逼回那股衝動,死死地咬著嘴唇。
她不想在他面前流淚。
絕不。
短暫的沉默後,姬紅淚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
她盯著他,問出了一個埋藏在心底一百多年的問題。
「那我問你。」
「這百年來,你可曾有過一時一刻,後悔過當初的決定?」
這個問題,像是一柄無形的劍,直直刺向李老的心臟。
李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穿了她血蓮魔尊的身份,看穿了她金丹巔峰的修為,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個,依然在掙扎的自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是否後悔,已經不重要了。」
「我只想問你,紅淚。」
「你如今成了血蓮魔尊,站在了北燕魔道的頂點。」
「你……是否得到你想要的?」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姬紅淚的心口上。
她臉上的盛怒,瞬間凝固。
我想要的?
自從離開那個山谷,她的人生里,就只剩下了殺戮,算計,背叛,和永無止境的向上攀爬。
她比任何時候都累。
她要提防同門的暗算,要平衡宗門內的派系,要為徒弟的未來鋪路,要為宗門的利益奔走。
她就像一個被無數根線操控的木偶,永遠在算計,永遠在爭鬥,永遠無法停歇。
她甚至已經快要忘了,上一次發自內心地笑,是什麼時候。
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毒草的種子,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姬紅淚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混亂不堪。
一股壓抑不住的法力波動,以她為中心,猛地逸散開來。
「嘩啦啦——」
周圍宮牆上的落葉被瞬間震碎,化作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