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紅淚的法力失控,掀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風浪。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李老,卻像是一塊萬古不化的礁石,任憑風浪拍打,自巍然不動。
他那佝僂的身軀里,仿佛蘊藏著鎮壓天地的力量。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掙扎與痛苦,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除了愧疚和痛惜,更多了一絲悲憫。
他知道,自己這把刀,插得太深了。
許久,姬紅淚才勉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癲狂的質問。
「你沒有資格問我!」
「你懂什麼?你一個躲在安逸皇宮裡的老頭子,懂什麼叫弱肉強食,懂什麼叫身不由己!」
她的話,充滿了尖銳的嘲諷。
李老沒有動怒。
他只是緩緩地,挺直了腰杆。
雖然依舊蒼老,但那股淵渟岳峙的氣度,卻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不再自稱「老頭子」。
聲音恢復了些許清朗,雖然因為常年壓抑而依舊沙啞,但已經不再是那個老朽的供奉。
「我本名,李玄。」
聽到這個名字,姬紅淚的身體,再次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李玄。
她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一百多年前,她不在乎。
一百多年後,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他終於,告訴她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讓她恨了一百多年,也念了一百多年的男人。
她想聽他的故事。
李玄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望向宮牆外那無盡的夜色。
「當年,我離開那個山谷之後,心灰意冷。」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遊歷,我想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逍遙自在。」
「結果,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沒有靈根的凡人,命如草芥,辛苦一輩子,可能只因為擋了某個鍊氣修士的路,就被隨手捏死。」
「我看到,像我一樣的散修,為了幾塊下品靈石,為了一個所謂的機緣,就可以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我看到,所謂的名門正派,為了搶奪一處靈脈,可以一夜之間,屠滅一個凡人城池,只為了煉製他們的法器。」
「那時候我才明白,你說的沒錯。」
李玄的目光,落在姬紅淚震驚的臉上。
「弱肉強食,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法則。」
「沒有力量的逍遙,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
姬紅淚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玄繼續說道:「那個時候,我動過一個念頭。」
「回去找你。」
「我想,既然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那我們為什麼不能一起走下去?哪怕是同流合污,哪怕是沉淪魔道,只要能在一起……」
姬紅淚的心,猛地一揪。
他……他想過回來找她?
「可我太弱了。」
「我只是一個築基期的散修,連自己都朝不保夕。我回去找你,又能做什麼?看著你為了丹藥嫁人,然後在一旁無能為力地嫉妒發狂嗎?」
「我只會成為你的負累,成為你道心上的一個污點。」
「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誤入一處上古武道大能的洞府。我發現,我雖有靈根,但比起修仙,我在武道上的天賦,要強上百倍。」
他平靜地敘述著這件足以改變一生的事情,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那時起,我便專修武道。」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無比。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
「他告訴我,他想建立一個強大的王朝,制定鐵的秩序。讓修士不敢隨意欺凌凡人,讓弱者也能有尊嚴地活下去。讓天下,再也沒有像我這樣的散修,會因為一點可笑的資源,就丟了性命。」
「我當時覺得他是個瘋子,是個痴人說夢的傻子。」
李玄笑了。
「但我還是選擇跟在了他的身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因為,我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山洞口,吹著竹簫,想著逍遙自在的自己。」
「只不過,他比我更勇敢,也更強大。」
「我跟著他回到大靖,進入皇室,成為了他的影子。我看著他一步步登基為帝,看著他整頓吏治,頒布新法,看著大靖的國力蒸蒸日上。」
「而我,也憑藉武道,一路從後天,踏入先天,宗師,最終成就陸地神仙之境,成為了守護這個秩序的影子。」
一番話,不長,卻道盡了百年的滄桑。
姬紅淚聽完,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她一直以為,他是因為厭惡她,嫌棄她,才決絕地離開。
她一直以為,他是去追求他那虛無縹緲的「逍遙自在」去了。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
他竟然也走上了一條追求力量的道路。
他放棄了仙道,轉投武道,只為了擁有能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
一百多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剩下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的悲哀。
他們就像兩條在山腳下分岔的路,都以為對方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可當他們各自攀上頂峰,回頭望去時,才發現,他們所追尋的,竟是如此相似。
只是,一個選擇了秩序,一個選擇了混亂。
她看著李玄,那張蒼老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分當年清澈的模樣。
姬紅淚幾乎站立不穩。
她扶住了身後的宮牆,冰冷的觸感,讓她找回了一絲清明。
她看著李玄那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所以,你所謂的守護,所謂的秩序……」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尖銳的嘲諷,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內心的崩塌。
「就是成為皇權的鷹犬,成為那個男人手底下,最忠誠的一條狗嗎?」
這番話,惡毒至極。
面對姬紅淚尖銳的嘲諷,李玄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靜而深邃。
「狗?」
李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沒有絲毫被羞辱的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他搖了搖頭。
「在你們天魔宗看來,我確實只是一條被皇權圈養的狗。」
「但是這條狗,守了大靖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