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聽到自家姐姐的話,眼眶裡一直打轉的淚水,終究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在潮汐地長大,當然知道「交易」意味著什麼。
女人在潮汐地的比例並不高,所以不少部落之間都會相互交易,用食物和工具來換取其他部落的女人,為其誕下新的生命來延續族群。
可這同時也是一件無比痛苦的事情,那些被交易過去的女人往往活不了太久,身體會被一次又一次的生育徹底掏空。
他們這些罪民與王城內的那些「上民」,誕下新生命的方式完全不同。
居住於加隆德內部的上民,那裡的女人誕下一個新生命需要數百天的時間,而潮汐地的子民……只需要一天!
青年看著自家姐姐那副強顏歡笑的面容,他猛地從懷中抽出了一柄骨質匕首,眼神驟然變得堅定起來:「姐姐,那我現在就……」
而白髮女人看著弟弟手裡的刀,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渴望,可最終她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笨蛋,你想連累整個部落嗎?」
青年猛然僵在原地,他看著自己手臂上被烙上去的火把圖案,最終滿臉失落地將匕首插進了腳下的寒土裡。
在這裡,不僅自然死亡是一種奢望,連被殺死同樣也是極為稀少的死法。
王城的律法不允許他們這些罪民自相殘殺,甚至連趁著風雪籠罩期間主動凍死自己,也會牽連到整個部落,讓所有人一起跟著受罰。
然而就在這份沉默持續了片刻後,數十道身影便烏泱泱地闖進了這個,位於西邊外圍的小部落。
為首的是一名看起來僅有十四五歲的少年,但他身後卻跟著數十個神色恭敬的壯碩男人,像是一群被馴服的野獸。
「阿爾扎,這裡不歡迎你們!」
薩格看著這些身體健碩的男人,以及為首那個正咧嘴輕笑的少年,下意識便從腰間抽出了一柄骨質短劍,劍刃上鑲嵌著數十對螳螂蟲的前肢。
「嘖嘖~我是為了交易而來,讓這個女人在奉獻給神山之前,為我們部落誕下更多的生命,不過分吧?」
為首那名被稱之為阿爾扎的少年神色興奮地開口,壓根沒有將這個小部落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些長期身體瘦弱的傢伙,兩三次呼吸內就會被自己殺光。
「滾!今天本來不該我們,明明是你跟那些王城祭司勾結在一起!」
青年看著面前少年那副滿不在乎的臉色,心中壓抑許久的怒意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當即抽出插在地上的匕首就想衝出去,卻被一旁的薩格死死拽住肩膀。
「嘖嘖!我親愛的薩格,你是怎麼管理部落的?」
阿爾扎絲毫不害怕青年那張扭曲的臉,甚至看著這傢伙無能狂怒的樣子,他還差點笑出聲來
「這要是被王城內的祭祀者大人聽到了,你們這個小部落可就不太好受了。」
薩格一把將憤怒掙扎的青年拉到身後,用訓斥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滿臉凝重地盯著面前的少年。
這小傢伙比他父親更加殘暴和狡猾,雖然年齡看著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可據說他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徹底統領了其父親留下的部落。
更讓人忌憚的是,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所有部落里的壯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個個對他充滿了敬畏,而阿爾扎的部落在整個罪民聚落中也算是排得上號的大部落之一。
「考慮的怎麼樣呢?我們可以給你們點食物,讓這個快死的女人誕下幾個生命,不算虧待你們吧?」
阿爾扎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不耐煩,他實在懶得和這些邊緣地帶的廢物浪費時間,可眼下又不能真強硬地動手。
要是到時候留下幾條人命,那情況可就不太妙了。
哪怕是再大的罪民部落,在王城那幫人的眼裡,也不過是一群可以隨時碾死的螞蟻而已。
「你想讓這小丫頭和你母親一樣?」
然而薩格心中的怒火似乎也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他居然隱隱提起了一段過往,臉上閃過一抹帶著譏諷的笑意。
「你、你這是在找死!」阿爾扎臉上那副懶洋洋的笑容頓時僵住,隨即便被一抹更濃的陰狠與扭曲所覆蓋。
那件事情向來是他的逆鱗,整個潮汐地都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此刻被薩格當面戳穿,他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隨後,他獸皮袖口處瞬間滑落兩柄骨質飛刀,其表面似乎還散發著某種微弱的螢光,像是被淬過毒:「雖然確實不能殺你們,但把你們的四肢全都砍斷,應該不算違反律法吧?」
薩格面色凝重地盯著那兩柄飛刀,下意識抽出了背後的長弓,三根由螳螂蟲前肢捆綁打磨而成的箭矢,迅速搭上了獸筋弓弦。
儘管王城確實不允許造成死亡,但只要不影響供奉神山,根本沒人會管這些螞蟻的命……
嗚嗚嗚——!
可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時,一陣陣低沉的古老號角聲忽然從聚落中央的方向傳來。
薩格和阿爾扎臉上的神色同時一變,同時望向遠處那座詭異而宏偉的山巒。
在宛如神明之眸的暗月映照下,只見此刻的罪民聚落中央,數十名身披暗金長袍的祭司者,在幾十名錘盾戰士的擁護之中,緩緩步入了這片污濁之地。
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同一種野獸的殘骸,白骨和腐肉混雜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比維斯洛特最骯髒的區域還要令人作嘔。
而在某些陰暗的帳篷深處,還隱約能瞥見幾顆帶著人類皮膚的頭骨,那被沸水煮爛的眼眸透過帳篷的縫隙,空洞地望向天穹。
不僅如此,由於罪民的總體數量達到了上萬人之多,所以這片區域的地面上早已布滿了各種令人作嘔的污穢。
如果不是極北之地常年低溫將這些穢物凍成了硬塊,恐怕周圍早就已經臭氣熏天、蛆蟲橫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