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說了半天，聊到那《血肉巢衣》去了。
楊簡把玉簡從懷裡取出，放在火堆旁。
「若有機會，日後我要尋來無數的眼目，遍植一身。」
「臂膀嵌五隻，手背安兩隻，脊背布滿得了。」
「若有人背後突襲，後背的眼便可率先察覺。」
周大頭張了張嘴。
「你這也太嚇人了吧。」
楊簡微微一笑。
「十隻腳趾頭上也得裝上眼睛。」
「穿行山洞，頭頂視線顧及不到的死角，便由腳趾負責觀望。」
厲缺忍了半晌，終於開口。
「那你出門打算穿衣裳嗎？」
「為何不穿？」
「渾身長滿眼睛，一旦披上衣服，所有視線都會被擋住。」
楊簡愣了愣。
這個問題確實沒想過。
周大頭擠眉弄眼，嘿嘿道。
「那就穿鏤空的。」
蘇白芷往旁邊挪了挪。
「周大頭住口。修士神識拓展宏大，以後要這麼多眼睛又有何用處呀？」
河邊靜了片刻。
楊簡握著《血肉巢衣》，取出一條黑布綁帶，將額頭的眼睛縛住，遮擋。
他把書收回懷中，伸手翻動火堆上烤得微焦的獸肉。
厲缺斜睨著他。
「倘若你真將滿身的眼目修成，往後還有誰敢同你圍坐一處吃東西？」
周大頭在一旁連連附和點頭。
「我也覺得……不太合適。」
楊簡抬起頭，朝徐清那邊看過去。
徐清正靠著徐淵，手裡捧著半塊烤肉，小口啃著。
徐淵背了妹妹一路，肩膀上全是汗，也沒把人放下來。
楊簡沉默半晌，淡漠道。
「你們以為我喜歡長眼睛？」
「我在井底待了兩年。」
「白天有人朝里扔石頭，罵我是邪祟。晚上有人趴在井口，商量著怎麼把我那隻眼剜下來賣錢。」
「我聽得清清楚楚。」
「有個老頭還說，取眼時得先把我手腳砍掉，免得我亂抓。」
火堆里的木頭炸開，火星飛到厲缺鞋邊。
厲缺伸腳踩滅，沒再笑。
楊簡繼續開口。
「咱們……本都是無依無靠之人。」
「世道動盪飄零，我若不能變強，又有誰能護得住諸位。」
「並非我執意選擇《血肉巢衣》，你們不學，可以的。」
「但是我本就是卑賤爛命，幸得陳大哥扶持，方能立足於此。陳大哥的機緣，也為我們開闢出一條前路。」
「倘若我惜命苟活，來日一旦你們被逼至絕境，又有何人伸手相援？」
周大頭喉嚨發緊。
「俺也去學。」
「免了。」
幾人抬頭。
楊簡撓了撓頭。
「《血肉巢衣》，我獨自修習就夠了。」
「只求大家將來不要嫌我模樣嚇人。」
周大頭聞言愣住。
「何必說這般話？」
楊簡咧開嘴角。
「這功法一眼望去便邪異非常……」
「等我真正修成，走到哪裡都令人驚懼。」
「屆時你們切莫一見我就躲開，更不要在背後稱我怪胎。」
厲缺把手裡的短刀插回鞘中。
「誰敢喊，你告訴我。」
楊簡擺手。
「別動不動就殺人。」
厲缺不服。
「他若當著我的面罵你，我還能請他喝酒？」
蘇白芷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
「楊簡，你犯不著為了護著我們，把自己弄成那種樣子。」
楊簡望著火堆，拿木棍撥了撥炭。
「我不想目光只困在頭頂一方小天了。」
「陳大哥將諸多東西交付於我，我總得有所作為。」
楊簡的話，落在幾個孩子的耳里，分量不輕。
徐清還伏在徐淵背上，小手攥著哥哥的衣領。
「楊簡哥。」
「嗯？」
「真的要挖別人的眼睛嗎？」
楊簡低頭看著火堆，過了片刻才開口。
「未必非要挖活人的。」
「妖獸的，死人的，仇家的，都能用。」
陳生送出來的這門《血肉巢衣》，正經得讓人心裡發毛。
蘇白芷猶豫半天， 還是問道。
「陳大哥……為什麼偏偏送很多本神通，但是特別囑咐這本要學呢？」
楊簡答道。
「因為好用啊。」
徐淵將背上的妹妹向上託了托，開口說道。
「陳大哥給看了《燃石遁》，用來脫身逃命堪稱妙法，只是這《血肉巢衣》……」
一眾人齊齊望向楊簡。
眾人心中皆存疑惑，不解陳大哥何以特意囑咐修習此術，傳言學了它，進境神速，甚至熟練了還能換靈根……
可這般法門，豈非邪修？
楊簡抓了抓原本就亂糟糟的頭髮，無語道。
「你們真把陳大哥當成哪門子絕世高人了啊？」
眾人沒接話。
楊簡翻了個白眼。
「你們自己動腦子想想，陳大哥在那邊西市擺攤，乾的是什麼營生？」
蘇白芷小聲接話。
「倒賣殘缺神通，還有沒人要的玉簡。」
「這不就結了。」
楊簡站起來，淡淡道。
「陳大哥的實力很強，我親眼見他抬手間便將鬼給收了。」
「只不過，他只是一名倒賣功法的散修。這本《血肉巢衣》，想來便是他攤中壓箱之物，太邪異，無人敢買，屬於久久無法脫手的滯銷貨色了。」
周圍幾人恍然大悟。
厲缺摸著下巴，點頭贊同。
「正經修士誰買這玩意，估計陳大哥也是砸在手裡了，順便就塞給你了。」
楊簡看了幾個人，搖了搖頭。
「有就不錯了，你們還擱這兒挑肥揀瘦？那靈石是白給你們的？缺什麼樣的好功法，不會自己拿錢去坊市里買？」
一口氣說完，楊簡看向黑漆漆的河面對岸。
「大哥來了。」
蘆葦盪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等走近了，幾人才看清。
來人手裡拄著一把掃帚，灰頭土臉。
身上袖口撕開好大一條口子，半截胳膊露在外面，浸透了血。
陳生一瘸一拐，臉色煞白。
看著隨時能咽氣。
「救……」
幾個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剛搭上脈，厲缺臉色難看。
「這……怎麼沒脈搏……」
陳生閉著眼，慘然道。
「大勢已去，五衰將至。」
「我時日無多……中了奸人李蟬的計……沒想到……我躲在這紅塵凡俗里，終究還是被找上了。」
「我一生身家，全託付給你們了。」
「這世道馬上要亂透了。你們拿了我的東西，就要擔下這份因果。」
楊簡咬著牙。
陳生慢慢交代。
「開宗立派……」
「若是你們當中……有人天資愚鈍，修仙之路斷絕……」
陳生的目光看向了徐淵。
徐淵低下了頭。
「那就退一步。」
陳生苦笑，繼續緩緩說道。
「多多生子……能生便生，多生多育，繁衍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