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慮了。
寥寥三字脫口而出。
李蟬默然思索,捉摸不透其中含義。
此話可解作為,陳文全面對陳根生有惻隱或者恐懼,不會幹預大陣……
也可解讀為陳文全已被陳根生殺死。
更深一層。
那便是陳根生底氣十足,無懼陳文全仙人之姿攪局,無論是他孤身前來,或是仙人云集,都無法撼動。
「講話說齊全,莫要不上不下的。」
陳根生望著海際混沌光暈,蒼穹渙散迷離,他輕聲言道。
「多慮的意思,自然是多慮了,還能是什麼意思?」
李蟬摸了摸下巴。
頭上那隻三花貓跟著喵嗚叫了一聲。
陳根生只看著那海面。
李蟬小心問道。
「你趁著我起陣的當口,去做了什麼?」
陳根生雙手攏在袖子裡。
「多慮了。」
李蟬不滿道。
「這沒道理瞞著我吧?」
「我頂著折壽丟命的兇險進來陪你走這一遭,連口實底都探不出來?」
陳根生轉頭,李蟬半透明的身子,連骨頭的輪廓都快要在風中化開。
「說了無事,便是無事。」
「或許是陳文全自知插手也無用,索性做個壁上觀。」
李蟬仰頭笑道。
「在這世道里摸爬滾打,修到白玉京上去的人,你告訴我他心存敬畏?」
陳根生沒有接茬,淡漠道。
「微末小節。」
李蟬揉了揉瞎眼。
「不行了,今日逆推千年已是極限,歇息一日,明日再來。」
「行,你且歇著。」
李蟬點點頭,三花貓趴在他膝蓋上,也跟著蜷縮成一團。
陳根生看了李蟬片刻,身形自海灘上憑空消失。
虛空轉瞬即過。
雲梧無盡海。
文淵閣。
原本威嚴整肅的欽定官署,眼下已被一股腥臭填滿。
門檻處,血水往下淌。
陳根生鞋底踩在黏膩的血漿上。
大殿內一片狼藉。
那張雕花的長條案桌已經從中間斷作兩截。
滿地皆是殘肢碎肉,全都是那隻背生九瓣冰花的煞髓蛙。
大殿角落裡,有一團血肉模糊的人影。
陳文全靠柱子下,骨茬森森,一身玄色長袍破爛不堪,完全浸透了血水。
聽到腳步聲,陳文全渙散的瞳孔慢慢聚攏。
艱難地撐著僅剩的左臂,向前蠕動。
血水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爬了兩下,便屈膝俯身,想要跪拜行禮。
血順著嘴角往下涌。
「爹……」
兩行清淚從陳文全眼眶裡滑落。
陳根生開口。
「這煞髓蛙承載著我十重的生死道則,你還能撐下來?」
陳文全趴在地上仰起頭,喘息道。
「文全……命中該受之劫,不敢有半分怨言。」
陳根生低頭看著他。
「不怨我?」
陳文全搖著頭,淚水沖刷出血跡下的蒼白。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得逢今日一晤,足夠了。」
陳根生面無表情。
「偏要在我面前做這般父慈子孝,不嫌累?」
陳文全又嘔出一大口血。
俯下身,額頭貼在磚上。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陳根生看著腳下這個半死不活的兒子。
「倒是命硬。」
他挪開視線,看向外面破敗的街巷,隨口問道。
「陳沐如何了。」
地上的陳文全頓住。
那隻按在血泊里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摳緊了青石板,如今他拿命頂下那十重生死道則……
換來的,只是父親一句輕描淡寫的命硬。
隨後,便立刻問起了阿姐。
父愛這種東西,生來就是不公允的。
陳文全胸腔里泛起的酸楚。
過了好一陣,才讓聲音平穩下來。
「阿姐天資絕代,自得父親庇護,踏足合體期大境界。」
合體期。
陳根生挑了挑眉。
竟已超凡脫俗到了這般田地。
陳文全仰著頭,臉上顯得猙獰。
「雲梧對阿姐而言,已是池塘困淺龍。她已然跨越界壁,前往了其他位面了。」
陳根生點了頭。
走了好。
陳沐能跳出去,哪怕是到了更兇險的地界,也總好過在這裡。
陳文全看在眼裡,忍痛再次開口。
「只是阿姐離去前,未曾留下隻言片語提及父親。」
陳根生冷嗤一聲。
親疏遠近,他心裡有桿秤。
手指一撥,生死道則對著陳文全再次發動。
陳文全瞪圓了眼睛,身上的慘狀發生逆轉,原本微弱如遊絲的氣息,瞬間膨脹。
不過一息,恢復如初。
全在陳根生一念之間。
陳文全從地上翻身爬起。
陳根生把手重新收回袖子裡,抬腳離開文淵閣。
「父親且慢。」
「李伯所布下的陣源於蠱道,孩兒對其門道略知一二。」
陳根生轉回身,溫和笑著,看著居然有點駭人。
陳文全直視著陳根生。
文淵閣的大門敞開著。
海風吹進來,滿地血腥亂竄。
「大陣一起,光陰倒流。他是在竊取氣運!」
「逆推光陰,實則李伯以那四樣舊物為引……將爹化作陣眼……」
「待到萬年光陰耗盡,他便會把父親一身修為……」
陳文全把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蠱修斬絕所有,成就自身,他是在拿父親當鼎爐啊!」
話音迴蕩在寂寥大殿之中。
陳根生負手攏袖,笑意溫潤,說道。
「原來如此。」
「聽你這一細說,我反倒心生了些忌憚。」
「我素來不善籌謀,心智比不上他,同樣比不上你,倒是謝謝你了。」
陳文全肩膀猛地一抖,趕緊伏低身子。
「孩兒無挑撥之意!只因同走蠱道才懂險惡。李伯何時做過折本的買賣呢?」
陳根生點點頭。
「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說半個字,轉身邁出門檻,身形化作一縷飛灰不見。
陳文全依舊跪在地上。
「……」
漫長沉寂後,他才仰面躺在血水裡,望著殘破的屋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隨後便拿出一顆蠱蟲,低聲絮語幾句。
然而。
蠱在剎那間莫名死去。
陳文全心中一緊,散開神識探出文淵閣,神識便似撞在了一堵銅牆鐵壁之上,震得他識海轟鳴,七竅再次滲血。
他跌跌撞撞奔向大門。
殿外高空,不知何時豎起一支灰黑巨角。
來歷無從分辨。
只是周遭道則無效,靈氣斷絕,風聲也不敢吹拂,只能消弭。
不知道是什麼。
只是道則停滯,靈氣斷絕,風聲都聽不見半分。
陳文全神色難看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