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位面,白沙村。
陳根生的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黑礁石旁
察覺到動靜,李蟬偏了偏頭,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笑了笑。
「去而復返,腳下帶風,這是把雲梧的地皮又颳了一層?」
陳根生走到他面前停下,垂下眼帘,端詳著李蟬臉上那些密布的黑斑,語調平靜道。
「我把陳文全殺了。」
然後就那麼看著李蟬。
黑礁石上一片寂靜。
李蟬臉上笑容凝固。
那隻趴在他頭頂上的三花貓猛地驚醒,弓起脊背,開始哈氣。
「真殺了?」
陳根生沒有立刻答話,點頭道。
「自然是殺了。」
「不過……他修為神通不俗,我出動兩具分身,才將其徹底滅殺。」
李蟬整個人向前傾斜了幾分,驚訝道
「你瘋了?」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懷有二心,留著他探查白玉京的虛實也是極好的吧。」
李蟬驚愕
李蟬又突然煩躁。
陳根生看著他的反應,忽然莫名道。
「我除卻生死道則,還將謊言道則修到了極處,放眼無數位面,大抵也能排在第一,這件事你是知道的。」
李蟬愣在原地,說道。
「扯這些做什麼?」
陳根生語氣溫吞。
「謊話說得多了,假作真時真亦假。有些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剛才吐出來的言語,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蟬眉頭擰成一團。
「我聽不太懂。」
「聽不懂無礙。」
陳根生向前邁出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邁的師兄,淡漠道。
「你可知曉,築基境界時,在青州,我不敢自詡同階頂尖;修成金丹依舊不敢稱金丹第一人。可踏入元嬰之後,我便認定自己是同階無敵。待到如今說不清是化神或是煉虛的時候,反倒褪去了這般念頭……」
陳根生下蹲,雙手扶在李蟬雙肩,低語道。
「因為……」
「我自覺,煉虛、合體、大乘諸境修士,皆不及我。這般底氣,駭人與否?」
李蟬怎會聽不出話語裡暗藏的深意,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說道。
「……你認定我和陳文全中有個人想加害你?」
陳根生愣住。
「我何曾說過這等荒唐的話了?」
「你未免過於狹隘了。」
李蟬張了張嘴。
陳根生仰起頭,負手而立,繼續平緩道。
「我方才用意,不過是藉此告知於你,我現如今,已經強大至不可估量的境地。」
「大可放心,不過是我這做師弟的有感而發罷了。」
「我倒真沒什麼別的雜念。」
「你我師兄弟一場,何至於時刻如履薄冰,聽聽便罷。」
陳根生抬起手,指了指遠處。
「既然歇息,閒著也是閒著。我去雲梧一趟看看這倒退的一千年,究竟是個什麼光景。」
既是從那一萬年後往回算,堪堪退了千載。
也就是曆法九千餘年……
阿鳥與多寶,到這裡還是死的。
陳根生身形淡去。
雲梧中州,獅子山下。
田埂上沒有那些說笑打趣的年輕女修。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老嫗。
陳根生走近幾步,拱手作揖。
「幾位有禮。」
陳根生面上掛著溫潤的笑意。
「敢問一句,貴派祖師李思敏……」
話音未落。
田埂上幾個面容枯槁的老嫗動作頓住。
其中一個用力啐了一口唾沫。
「兀那後生,光天化日之下,休要提及那不守婦道的人!」
老嫗嫌惡。
陳根生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
一萬年後那些年輕女修的歡聲笑語,還在腦子裡轉悠。
才退了一千年,風評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拱了拱手,耐著性子繼續問。
「何出此言?素聞貴谷李祖師高風亮節……」
最先開口的老嫗連連搖頭,刻薄道。
「枉費天地靈氣滋養,放著正道大途不走,偏要甘當那魔頭的道侶……」
陳根生只覺耳目一新,感嘆幻境的命運弄人。
歷史的模樣,全然由存續時間決定的。
一萬年之後,思敏和自己的故事成了人人稱頌的佳話。
唯獨在這九千年之時,世人對她多是鄙夷與惡評。
「竟有這等隱情?諸位且和我細說說?」
「可不是跟人私奔了麼!細說啥?」
「若是跟個名門正派的道子,倒也算是攀了高枝。可死心塌地跟著個魔障苟且!」
「那魔頭姓甚名誰?」
老嫗們對視一眼,眼裡忌憚。
「我等豈敢妄言,髒了口舌事小,招來殺身之禍事大。」
陳根生手指在袖子裡搓了搓。
兩塊假靈石憑空落在那幾個老嫗腳下。
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這種底層苦修。
最先開口的老嫗左右看了看,撿起靈石,壓低了嗓音。
「叫陳根生的,據說從不知什麼地方的幻境出來,生生煉化了整個中州……」
「多謝解惑。」
幾個老嫗所言非虛。
自己一旦從這地方脫困,確實要把把整個中州煉化了。
老嫗們互相看看。
最先開口的那個乾瘦老太婆伸出黑黢黢的手,把地上的假靈石撿起來。
被塞進袖管的靈石憑空消失,重新跑回了陳根生的掌心。
老太婆慢慢直起腰,臉上的刻薄怨毒再次浮現,她用力往田埂上啐了一大口唾沫。
「兀那後生,光天化日之下,休要提及那等不守婦道的蕩婦!」
旁邊的立馬跟上,半點磕巴都不打。
「枉費天地靈氣滋養,放著正道大途不走,偏要甘當那陳根生的道侶。」
陳根生轉身順著田埂往大路上走。
迎面正好走來個挑著滿滿兩筐糞水的凡人老漢。
陳根生跨出一步,擋在糞筐前,拱了拱手。
「勞駕。」
挑糞老漢慌忙放下扁擔,深深作了個大揖。
「有何見教?可是要詢山問路?」
陳根生把手從袖管里抽出來,指了指遠處的紅楓林,溫和道。
「那越溪谷的李思敏,已經是九千年前的人物。」
「凡人壽數不過兩三個甲子,越溪也是個沒名沒姓的小地方。為何大家把一個人九千年前的事情記得一字不差?」
老漢慢條斯理地抹去額頭的暴汗,嘆氣道。
「街巷瓦肆里的說書人,早晚課業般講述此事,凡爾俗子皆以為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