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魔頭,人人得而誅之,小老兒雖身處市井,豈能不知是非對錯!」
陳根生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說什麼。
跟著老漢走,路過一家茶樓瓦肆,基本上是座無虛席,夥計端著茶壺在人群里穿梭,肩上搭著塊髒毛巾。
醒木重重一拍,滿堂喝彩。
「且說那青州魔頭陳根生,青面獠牙,丈八之軀,背生雙翼!專好活吞善人的腦髓,以此來滋養他那身萬劫不復的魔功!」
茶樓底下的食客聽得聚精會神,不時爆發出陣陣抽氣聲。
「我說老先生,您這扯得也太沒邊了。」
「不就是修仙者嘛?在下早年也去過幾趟仙家坊市,那些個高來高去的仙師,個個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哪有這麼玄乎?」
這話引來幾聲鬨笑。
老秀才放下手裡的茶碗,乾咳兩聲,端起架子來。
「老朽家中祖傳了一本前朝流傳下來的《仙魔錄》,上面白紙黑字記載得明明白白,還附有繪圖。那魔頭確實那般嚇人!」
老秀才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大堂里踱步,說話文縐縐的。
「古籍有雲,此子生性桀驁,倒行逆施。突破之時引來天怒人怨,受了業火反噬,退了人身皮囊。其相貌慘絕人寰,頭生沖天雙角,背生雙翅,展開可遮天蔽日!」
「所謂相由心生,這等萬惡不赦的魔頭,自然要長一副修羅惡鬼的面貌。你等小輩,未曾見過真正的大恐怖,切莫大放厥詞,觸怒了冥冥之中的晦氣!」
陳根生倚凳而坐,手中端著一碗劣茶,思緒紛亂。
茶湯上浮著兩根焦黃老梗。
他抿茶的念頭全無,怔怔望著茶水映出的臉孔。
老秀才搖頭晃腦。
「那古籍《仙魔錄》中寫得清清楚楚,此獠非人非鬼,乃是一隻成了精的蜚蠊!」
大堂內一片譁然。
幾桌靠窗的粗漢子面面相覷。
一個屠戶打扮的漢子忍不住喊。
「莫要掉書袋了,蜚蠊是個什麼玩意兒?莫不是哪座仙山上下來的珍奇異獸?」
老秀才嗤笑一聲。
「粗鄙!你家灶台底下沒有麼?泔水桶旁邊沒見過麼?」
大夥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
「好傢夥!鬧了半天,我道是什麼了不得的魔頭,一腳能踩死七八隻的貨色!」
老秀才面露幾分傲色。
「列位莫要嬉笑,此乃莊重典籍所載,字字皆有出處。若單單只有那陳姓蜚蠊作亂,倒也罷了。偏生這天地生惡煞,禍患向來成雙結對。」
「魔頭尚有一同門師兄,法名喚作李蟬。此僚亦非善類,也是一隻成了氣候的老蜚蠊所化!」
大堂內又是一陣大嘩。
「這豈不是一窩子爬蟲全端出來了?」
「敢問老先生,這師兄弟二人既然皆是此等腌臢物什成精,聯手起來,豈不是要把中州的灶台糧倉啃個精光?」
老秀才冷笑一聲。
「常言道,一山難容二虎,一坑不納二螂。二孽障心胸狹隘貪婪成性。昔年在青州,只因爭奪半塊靈石,便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他言辭鑿鑿。
「那場惡鬥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雙方翻滾撕咬,足足爭鬥了三載有餘。李蟬被折斷了後足三根,陳根生也被撕裂了鞘翅,落得個腸穿肚爛的下場。」
屠戶聽得入了迷,扯著嗓子大喊。
「那半塊靈石呢?」
老秀才面露憾色,長嘆一聲。
「兩獠爭鬥,引來了路旁覓食的一隻公雞,當場將那靈石啄走。兄弟倆見狀皆以為奇恥大辱,立下惡誓,今生今世,生死不兩立。」
瓦肆大堂內,叫好聲震天響。
「敢情那橫行世間的兩尊魔頭,就為了半塊靈石打得腸穿肚爛,還讓一隻雞撿了便宜!」
老秀才輕撫下頜鬍鬚,連連點頭稱是。
等散場。
小二端著銅盆過來收賞錢,嘩啦啦倒在案子上。
老秀才分走了一半,把幾枚大錢揣進懷裡,包好那本發黃的破書。
陳根生站起身,遠遠跟在後面。
中州的街巷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
老秀才在路邊肉攤切了半斤豬頭肉,又去酒鋪打了一葫蘆燒酒。
提著油紙包,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拐進了城西一條偏僻的死胡同。
推開一扇木門。
老秀才前腳剛跨進門檻,正要轉身關門。
一隻手按在了門板上。
老秀才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正是那個在瓦肆角落裡喝茶的青衫後生。
陳根生越過門檻,徑直走到石桌旁,拂去上面的枯葉,安然坐下。
「老先生,剛才在茶樓里,故事沒聽夠。特地追到家裡來,請你單開一段。」
老秀才抱緊了懷裡的酒葫蘆,臉色發白。
「你……你是何人?擅闖民宅,老朽要報官了!」
「報官就不必了,把那本《仙魔錄》拿出來,咱們慢慢聊聊。」
老秀才盯著那塊大銀錠,驚慌一掃而空。
趕緊放下豬頭肉,快步走上前,臉上諂媚。
「這位公子,您想聽哪一段?老朽肚子裡可裝了不少隱秘傳聞,包您滿意。」
陳根生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
「就聽你說的那兩隻成精的蜚蠊。那本古籍借我看看。」
老秀才面露難色,連連擺手。
「公子,此乃老朽祖上傳下來的孤本。書中字句,皆是先人泣血而書,不可輕易示人啊。」
陳根生懶得廢話,那本破舊的書冊便自行飛出,落入掌心。
沒理會他的叫喚,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毛筆畫著兩個醜陋的昆蟲,互相啃咬。
最惹人注目的,是旁邊赫然立著一隻體型肥碩的大公雞。
這大公雞畫得倒是神氣,昂首挺胸,喙子裡,還叼著半塊靈石。
老秀才雙手緊緊抱著那錠大銀子,在旁邊滔滔不絕。
「公子您瞧瞧,老朽沒扯謊吧。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先人手札,上頭這公雞,據說後來還成了鎮宅的仙禽。」
陳根生臉色莫名。
他的肩頭忽然落下一隻素手,輕輕拍打兩下。
渾身一震,持書的手僵在半空。
暫緩回身,抬手合上書冊,不敢回頭。
清亮的女聲傳入耳中。
「陳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