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幻境天地,皆是假象。
不管是飛天遁地的修士,還是挑糞叫賣的凡夫。
全是一群按著既定軌跡行走的無魂木偶。
現在,居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還清清楚楚叫出了他的名字。
陳根生手掌不露痕跡地將書冊塞回老秀才懷裡。
轉身之際,生死道則已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女人。
且是個漂亮的少婦。
她梳著雲鬢,斜插一根無雕飾的白玉簪子。
身上穿著件水青色的素錦長裙,貼合著豐腴的曼妙身段。
肌膚白膩透著少女的紅暈,眉眼狹長,生著一雙勾人的狐狸眼,眼尾上挑。
雙手交疊放在腰前,唇角噙著一抹十分得體溫婉的笑意。
兩人就這麼在這處破敗的院子裡對視著。
少婦朱唇輕啟,聲音溫軟。
「陳根生道友,幸會。我是供職於白玉京的修士。」
突兀又直白。
陳根生唯獨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腦子裡轉過千百個念頭。
他趕緊回了一句。
「道友好。」
少婦聽到這個回應,柳眉微微一蹙,狹長的眼眸里泛起幾分好奇。
她上下打量了陳根生一番,輕聲開口詢問。
「有傳聞,說你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性子孤傲。上面那些大人更是斷言,你對白玉京可謂是恨之入骨。說你逢著白玉京的修士,向來是不由分說,直接喊打喊殺。」
「怎麼今日一見,道友這般隨和有禮?莫非是那些人誤傳了?」
陳根生收攏袖口,把那狂躁的心情壓下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道。
「全是憑空捏造。我這人連只螞蟻都不願踩死,豈會動輒喊打喊殺?仙子想必是偏聽偏信了吧……」
少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狹長的狐狸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胸前一抹臌脹也跟著輕輕晃動。
她連連告罪。
「道友莫要見怪。」
「我也是常聽上頭的大人們念叨你的名字,心裡自然勾勒了個凶神模樣。」
「方才在門外瞧見道友給這老人家賞錢,這不就覺得傳言有誤嘛。」
陳根生拂去石凳上灰塵,伸手指了指。
「坐下說話?」
少婦也不矯情,款款走上前,雙手指尖交疊放在腿上。
「道友,吳粥是你所斬殺?」
短短兩息,陳根生神情從錯愕恍惚,慢慢化作滿心無奈。
悠長的嘆息自喉間溢出,雙肩無力耷拉,緩緩說道。
「周先生位高道深,遠非常人能及,我怎麼敢對其弟子下手。」
「那吳粥……確有其事。」
少婦眼尾輕輕挑起。
「聽上去,道友是出於自保?」
陳根生點頭,言辭懇切。
「迫不得已罷。」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我總得掙扎兩下。誰曾想……那吳粥身為位面主,又久居白玉京,可能是不太熟悉凡俗鬥法路數,一個不留神,自己給葬送了。」
謊言道則在這破敗的小院裡肆意流淌。
說假話的最高境界,就是連自己都騙。
少婦原本帶著審視的狐狸眼裡,居然真的泛起了幾分理解與憐憫。
她輕輕點了點頭,神情晦暗道。
「下界世道艱澀,道統紛亂駁雜,行事常有萬般身不由己。」
陳根生適時地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他語氣真誠道。
「我也不怕仙子笑話。」
「我這輩子,最大的夙願便是能去白玉京當差。」
「那等仙家聖地誰不嚮往?我日日夜夜都盼著能有機會去那裡掃掃地奉奉茶,瞻仰一下各位大人們的風采。若是能討個一官半職,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少婦素手捂著嘴又笑了起來。
「若是真去了白玉京,指不定真能混出個名堂來。」
老秀才雙腿肚子都在打轉。
「兩位神仙慢聊,老朽去外頭買包茶……」
話音都沒落,老秀才貼著牆根一溜煙鑽出了門。
順帶還十分懂事地把院門給帶上了。
小院裡,只剩下兩人。
「道友是通透妙人,我索性坦陳心意。我到此地,是忌憚你將陳文全斬殺。」
陳根生搖頭。
「太高看我陳某人的狠心了。」
「我這輩子雖然造了不少殺孽,那陳文全再怎麼不堪,也是我兒子。」
少婦狹長的眼微微眯起。
「可我看陳道友在無盡海那頭降下的生死道則,那可是實打實的要人性命。」
「若不是陳文全命夠硬,那文淵閣現在怕是連塊全磚都剩不下。」
陳根生否認道。
「若是他連這點威壓都扛不住,豈不是丟了白玉京顏面?」
少婦伸出兩根白膩的手指,理了理耳畔的碎發,微微頷首,看向陳根生,輕聲道。
「若單單是我來,也未必有把握勸得住道友。我今日能在這現身,是因為有個叫陸昭昭的仙友,托我來傳個話。」
陳根生垂下眼帘,呢喃出這兩個字。
「昭昭……」
少婦聲音柔和道。
「她怕你脾氣上來不管不顧,這才讓我冒險進這幻境裡走一遭。」
陳根生抬手搓了搓臉。
「既然是昭昭交代的,那我自然連嚇唬他都不會去做了。」
少婦見陳根生應下得如此痛快,反倒愣了片刻。
「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有幾句體己話,我還是得和道友交代個清楚。」
「仙子請講。」
「妾身也算是看了幾千年的人心涼薄。親生骨肉在背後遞刀子這種事,擱在誰身上都算是一樁天大的糟心事。」
她無奈道。
「陳文全私下勾結一位長年抗衡白玉京的人物,早早布設下這一方幻境,其實這裡並非出自白玉京的手筆。」
少婦本以為,即便眼前這人城府再深。
但陳根生只平淡地應了一聲。
「哦。」
少婦掩嘴輕笑,掌心裡多了一本薄冊子。
冊子封皮隱有雲紋流轉。
她輕輕推到陳根生面前。
「妾身今日冒昧攪擾,除了傳陸仙友那幾句話,還有一件正事。」
「臨行前,天尊大人特意囑咐的,務必將這本冊子親手交與道友過目。」
陳根生低頭看了一眼。
「真是給我的?」
少婦點頭。
「天尊大人說了,這上頭寫的東西,道友看了之後,不知會作何考量。還請道友先過目。」
陳根生開第一頁。
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