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一首詩詞。
「一別塵寰，倏忽久矣。」
「規矩只拘庸碌輩，鋒芒自築立身功。」
「玉京閒席留蒲座，一紙仙書贈壽穹。」
「拋卻塵間憂與算，速決前路踏雲蹤。」
「陳根生，儘早決斷，莫負青雲機緣。「
這便是那個當初賜予自己生死道則的虬髯天尊說的話？
陳根生合上冊子，不知想著什麼。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陳道友，你在想什麼？」
陳根生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將冊子順著石桌原路推了回去，誠懇道。
「這上面的意思我尚能分辨，通篇全然不解，還請仙子細說其中情由。」
少婦笑吟吟道。
「天尊他老人家念及舊緣。昔年你在雲梧叩問道則，他破例賜你生死道則，全你性命造化。這是天大的一筆恩惠。如今你犯下私占位面的重罪，天尊又親自出面壓下此事。兩恩相加，他老人家送來這一紙詩書，意思再明白不過。白玉京上，有你一個位置。」
這怎麼說恩？
恩誠然屬實，可一切也非我所願。
難道我還要感念赤生魔，感念江歸仙不成？
陳根生收起那副感恩戴德的面孔。
「仙子在上面待得久，不知你如何看待恩惠二字？」
少婦一怔。
陳根生臉色晦暗，緩緩說道。
「世間萬物皆講因果。當初……天尊免我反噬助我成丹，這是因。要我一人獨活，眼睜睜看著我師妹李思敏苦等我幾十年，飽受孤寂折磨，這是果。如今他老人家丟個虛職下來，又想結一段新因。我陳某人一介蜚蠊罷，這點福分消受不起。」
少婦拿起冊子，翻轉手腕揣回袖中。
「這般做派，在白玉京可活不久。」
陳根生往後靠了靠。
「好在我不去。」
兩人在破落的小院裡對峙。
外頭街巷裡的叫賣聲隔著一堵牆傳進來，反而顯得院子裡安靜得出奇。
少婦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青衫男子。
「道友這怨氣是從何而來？」
「卷宗我看過。你在螢照嶼惹出禍端，天尊為你壓下反噬，甚至將最難領悟的感悟道則賜予你。」
「此等造化，下界百萬年難出其一。你不僅不感恩，反倒視其為寇讎。道友不覺得，這做派有些過於不知好歹了麼？」
陳根生笑道。
「卷宗上，有寫我叩問道則那日經歷了什麼嗎？」
少婦搖頭。
「你要是願意講，我洗耳恭聽。」
陳根生感慨萬千。
「天尊告訴我，我這命格自始至終全是任人擺布的棋子。可憐又可笑。」
「他又說，我滿手血腥，偏偏在赴死的時候，心裡還記掛著給師兄尋一條魚，還惦記著凡人煮的苦魚湯。」
「他覺得我這隻蜚蠊，十分矛盾，十分有趣。」
少婦默不作聲，認認真真聽著。
「為了這份有趣，他大發慈悲，免了我的死罪。他擺出三十六條道則中的感悟道八則，讓我任選其一，且免去反噬。」
「仙子，換做是你聽到這等恩賜，你會如何？」
少婦回答得很乾脆。
「自然是感激涕零，叩謝天恩。」
「是啊是啊。」
陳根生雙手攤開在桌面上。
「我當時也是這般想的。我甚至問他，為何對我這般有耐心。」
少婦眉頭蹙起。
以她對上位者的了解，天尊絕不是那種會耐心給下界螻蟻解答疑惑的善人。
陳根生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天尊大笑，對我坦言……」
「他在此處與我閒談片刻，雲梧大地已然流轉十五年歲月。若是再多攀談數語，我的至親舊友，要在歲月里凋零慘死。」
陳根生從石凳上站起身，繞著破敗的石桌焦急走動。
「我當時嚇得連個念頭都不敢起，只求他別再開口，只求外面的時間能走得慢一點！」
「等我結丹醒來，睜開眼。我坐在一艘破烏篷船上。」
「我對面坐著我師妹李思敏。她滿頭白髮，精氣神幾乎沒有，連開口說句話都費力。」
「我問她過了多久。」
「她告訴我，從我在深海結丹開始算起，整整六十年。」
少婦說道。
「天尊破例賜你生死道則，這份特例，早已超出你師妹承受的那些許孤寂了。你是個聰明人，不該這麼說。」
陳根生面色陰沉，搖了搖頭。
「活在世間，萬事皆可看淡。」
「就算明日雲梧覆滅，除卻李思敏，旁人盡數殞命，我皆不以為意。」
「只是委屈了我師妹，不該獨守扁舟，苦苦等候我六十寒暑。」
少婦似是聽到了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
她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悵然的青衫男子。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許久。
少婦費解道。
「陳道友，你可知修仙無歲月這句話的分量？」
「莫說是六十年，便是一百六十年、六百年，在白玉京大人們的案頭，也不過是泡一壺茶的功夫。」
「你師妹六十年，換得你成就金丹，領悟生死道。你卻將這等無上造化，歸咎於天尊對你師妹的苛待？」
陳根生聽著這番話，臉上的悵然散去大半。
「有理的，站在雲端之上俯瞰，我師妹壽數確實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少婦。
「可是，我不在雲端。」
少婦算是明白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今日只為傳話，也不願與道友在這裡爭個是非曲直。」
「咱們只論因果。」
「天尊當時免你反噬，這是實。賜你感悟道則中最為玄妙的生死道，這也是實。」
「無論這過程中摻雜了天尊何種心思，也無論耗去了多少歲月。」
「事實便是，他留了你一條命，成全了你這一身本事。」
「道友，你素來精算計重因果，你怎麼算都繞不開天尊兩個字。」
「其他的雜念委屈，道友也不必再說與我聽。」
「我問你。」
「無論如何，天尊對你有恩，你就說對或者不對？」
事實俱在。
陳根生臉皮僵住。
謊言道則在體內停止了運轉。
他靠在石凳的椅背上，仰起頭看了一眼胡同頂上那方灰濛濛的天空。
一隻灰喜鵲掠過屋檐，撲稜稜飛遠。
外面傳來市井的嘈雜。
陳根生沉默。
少婦也不催促，安靜地坐著等。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他臉上的那種溫吞、隨和、悲憤，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難看的陰鬱。
這種陰鬱從他的眼底溢出來，爬滿整張臉，讓他顯得分外嚇人。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