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全低聲道。
「是晚輩糊塗了。」
幾人又討論片刻,得出了結論。
這陳根生死罪難逃,但退出幻境,去要挾現實李思敏這等下作手段,他們不屑為之。
五人商定。
「至於眼下……」
話音未落。
天地間的氣機陡然一變。
老太婆背上的肉囊,剛剛平息下去的啼哭聲,又莫名拔高。
「怎麼回事!」
不用誰來回答。
之前漫天飛揚的灰白粉末逆流升空,在穹頂匯聚一處。
先是兩顆怪異的牛角。
然後血肉借著粉末,在牛角下方重生。
先凝成粗糙的灰色皮膚,再附上細密鱗片。
額骨,眼眶、鼻樑逐一顯現。
這是個詭異的灰色頭顱。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這到底是什麼……」
眾人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頭顱闔著雙目,默然靜懸。
「這到底是何等怪物?!」
灰色的頭顱懸在半空。
下一瞬,先前散落在文淵閣各處,如同塵埃般的灰白粉末,它們匯聚成千萬條細密的絲線,朝著那顆頭顱的下方涌去。
粉末在空中旋轉,率先勾勒出了一截脖頸的輪廓。
緊接著,是肩膀。
寬闊的骨架從虛無中撐開,粉塵凝結成骨。
色澤黯淡如同不知名的生物。
筋肉脈絡萌生,粗大灰筋層層交錯,打造出蠻力充沛、死氣沉沉的上身軀體。
胸膛的位置,一個空洞赫然在目,邊緣的血肉還在動,但那些粉末正飛速湧入,將其填補。
最後,是覆蓋其上灰鱗。
摸上去想必也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不過短短十幾息。
一具牛角怪人的上半身,便這般,憑空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形貌如古廟殘像,承載萬古風霜。
除卻駭人外形,全然靜滯如常,沒有其他動靜。
幾位仙人無人再敢前進一步。
沒有法力運轉,何以顯化真身?
沒有神魂寄宿,何以驅動軀體?
眾人心中驚疑不定,此物究竟是什麼?
靜待了片刻。
白面書生將摺扇一合,敲了敲掌心。
「有些危險了。」
老太婆佝僂著背,努力抬起脖子。
「老婆子我在各個位面流竄了幾萬年,搜羅的怪異肉身堆滿了一個庫房。還真沒見過這般模樣的。」
五個人在星海中算得上見多識廣。
這半截身子,也是跳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書生偏過頭,看向一直沒吭聲的黑布人。
「你看得出這是哪個大千世界跑出來的物種麼?」
黑布人整個人罩在寬大的黑袍里,沙啞的嗓音傳出。
「死物一件罷了。」
眾人得出這個結論,原本繃緊的神經立馬放鬆了下來。
畢竟五人都是在蠱司里,是掛了號的供奉,手裡捏著不知道多少毀天滅地的底牌。
既然是個沒有神魂波動的死物,哪怕造型再如何駭人,對他們來說,充其量也就是一塊罕見的煉器材料。
胖子咧開大嘴。
「這陳根生也真是能作怪,人不在這裡,還偏偏要嚇人……」
多腿男活動著下半身的幾十條長腿,似是調整跑路的方向。
「說到底,咱們也就是幾個普通的修士罷了。」
眾人互看一眼。
白面書生連連點頭。
「可不是,就是些混口飯吃的普通人。」
胖子看了陳文全一眼,又道。
「這陳根生既然已經被天尊那邊截了胡,這趟渾水咱們蠱司就沒必要蹚了。」
「且天上這半截身子怪裡怪氣的……」
老太婆背上的肉囊徹底消停了,她也道。
「趕緊散了吧。文全,你也麻溜把這幻境撤了。」
多腿男已經邁開步子,朝著殿外走去。
黑布人從頭到尾沒再出聲,只是跟著轉身。
五個人,找足了台階,打算就這麼拍屁股走人。
收服陳根生是不可能了,冒著得罪天尊的風險去殺更是吃力不討好。
那還留在這裡幹嘛?
陳文全緩緩抬起頭。
他先瞥了眼天穹上那半截灰鱗軀體,再望向五位仙人。
「諸位這就打算折返了?」
此刻的陳文全,早已褪去先前的頹喪懊喪。
胖子大咧咧地拍了拍肚皮。
「散了吧散了吧。」
多腿男最是沒耐心,幾十條腿一陣扒拉,已經走到了殘破的殿門檻邊上。
陳文全哈哈笑了一聲。
前面正往外走的幾人,腳步頓住。
白面書生轉過身,臉色沉了下去。
「笑什麼?」
陳文全接著笑,越笑越敞亮,雙手負在身後。
「我笑幾位前輩,買櫝還珠,愚不可及。井底之蛙尚能見一隙之天。諸位卻瞎了眼,連這死局當頭,都看不真切。」
老太婆佝僂的背挺了挺,背上的肉囊又不安分地蠕動起來。
「你說什麼?」
陳文全嘆了口氣。
「我說諸位,是一群貪生怕死,見風使舵的庸碌廢物。」
這話一出。
五個人全變了臉。
多腿男轉身,身形爆射而出,骨刺直奔陳文全的面門。
陳文全靠著木柱,連眼皮都沒抬。
骨刺停在他眉心。
多腿男收住了手。
因為老太婆的肉囊突然彈出一根肉筋,拽住了多腿男的後腰。
「莫要衝動。」
老太婆吧嗒著乾癟的嘴唇。
白面書生唰地一聲打開摺扇,扇骨上紫色的甲蟲躁動不安。
「文全賢侄,你今日若是不能給出一個讓我們滿意的說辭。這文淵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陳文全踱步走向大殿中央,抬頭看了看天空。
那具半截身軀依舊懸在半空。
「給什麼交代,你們配嗎?」
「我父親這分身,只見外在形貌,卻不見內里深藏的造化。這無神無魂,卻抵得住此方天地萬年氣運反噬,長存不滅。」
「父親尚且如此,我又豈能尋常?」
五個蠱司仙人,神情中除了警惕,還有掩飾不住的駭然。
陳文全又道。
「且不論五位前輩今日齊上,能不能將我陳某人留下。」
「我輩修士,逆天而行,所求不過念頭通達四個字。」
陳文全停下腳步,面色十分誠懇。
「事情還未了結。」
「這漫漫大道,若不能讓我父子同歸一門,共存蠱司,那我這多年苦修,這諸多謀划算計,豈不是成了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