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全一番話下來。
似乎格外執著於與父親陳根生同屬一股勢力並肩行事。
「我自踏入仙途,夜以繼日苦修。不求長生久視,不求隻手遮天。」
「唯有一個念想,便是能與家父同歸一門,共謀大業。」
「諸位前輩既然在白玉京當差,怎可這般敷衍了事?」
他雙手合攏,對著面前五人鄭重作了個揖。
「諸位不留些念想便匆匆折返,實在顯得晚輩待客不……」
他從袖中抽出雙手,十指翻飛。
五指交錯,在胸前掐出一個古怪的法訣。
法訣成型的瞬間,天地震顫。
文淵閣外,那倒灌的無盡海水,從中一分為二。
黑色的海水向兩側翻滾,升起兩堵直達天際的水牆。
海底深處,亮起兩團幽綠的光暈。
一個龐然大物,從海溝深處升起。
這是一頭大到沒有邊際的魚。
渾身覆蓋著青色的外皮,每一塊皮層上都爬滿了腐朽的寄生物與白骨。
它停在海面上,巨大的身軀遮擋了所有光線,文淵閣徹底陷入一片昏黑。
他看向驚駭欲絕的五人,歉意道。
「剛被家父的殘軀抽乾,它餓得緊了。」
龐大的青皮巨魚張開了巨口。
海風將僅存的幾根木柱吹得咔咔作響。
五人蓄勢待發,準備發難。
半空灰鱗殘軀已然先行異動,灰顱微微低垂,眼睛緊閉,張開嘴巴。
天地風聲停歇。
一股毫無章法的吞噬之力,自它的嘴巴席捲四方。
巨魚發出了一聲怪嘯。
僅僅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龐大無邊的身軀在半空中崩解,成千上萬斤的血肉白骨,全被強行吸成了一條長線。
這條血線直衝雲霄。
順著那張灰色的嘴,鑽進了半截殘軀的肚子裡。
幾個呼吸的時間,海面上空空如也。
失去支撐的水牆轟然坍塌,砸進海里,激起滔天巨浪。
沒了大魚的遮擋,殘破的文淵閣再次亮堂起來。
天穹上。
那半截牛角怪人合上嘴,依舊無聲無息地懸停在空中。
陳文全幾番左右張望,面色沉沉,極為難看。
多腿男怒道。
「把幻境解開,我們要走。」
書生盯著陳文全,也道。
「你大老遠把我們這幫老骨頭叫來,敢情是把你爹的底細都沒摸透。」
「眼下根本不是我們幾個能掌控的了,大家誰也別想好過。」
陳文全麵皮抖了抖。
那青皮大魚,耗去了他數百年心血,用各種位面的怨氣餵養,本想著能在這幫蠱司老怪面前露一手,增加點談判的籌碼。
現在倒好,直接成了天上那半截身子的補藥。
「稍安勿躁。」
「眼下家父這殘軀確實超出了晚輩的預料,但天下萬物相生相剋。只要我等同心協力……」
「閉嘴!」
一直沒吭聲的黑布人打斷了他。
「這東西在吸納幻境。」
陳文全心下一震,立刻閉眸探察四方天地。
牛角怪人懸於高空。
整片空間肉眼可見地向內陷落。
雲天層雲、遠處水幕、大殿殘磚、周遭氣流,皆默然朝那灰鱗殘軀坍縮而去。
「跑!」
多腿男最先反應過來,整個人化作一道綠芒,半個身子已經鑽進了虛空裂縫。
「啊!」
一聲慘叫。
他鑽進裂縫的半個身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
那條虛空裂縫反而像一張嘴一樣合攏。
剩下的四個蠱司仙人盯著半空,動都不敢動。
因為他們看到,多腿男身上那幾十條腿,正在一條接一條地變成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順著風,飄飄忽忽地匯入牛角怪人的嘴裡。
短短兩三個呼吸,多腿男的聲音便弱了下去。
幻境的穹頂,那具半截身子依舊懸停,無悲無喜,無聲無息。
書生看向陳文全,沉聲道。
「把幻境撤了。」
黑布人雖然沒說話,但身子往陳文全那邊側了側。
陳文滿臉不甘。
終究是別無選擇,只得撤了幻境。
這半截身軀太過邪門,根本不分敵我,完全沒有神智可言。
它在純粹地吞噬一切能補充自身的能量。
陳文全抬起雙手。
十指翻飛,法訣掐出殘影。
「散!」
他大喝一聲,一道道靈光從指尖打出,飛向四面八方。
飛到了陣眼的位置。
陳文全愣住。
直接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給我散!」
這一下,血液順著氣流飄進了怪人的嘴裡。
「噗!」
陳文全難以置信。
「撤不掉。」
他們被困住了,再也脫身不得。
天穹之上,那尊雙角灰鱗殘軀始終靜立,無半分多餘動作。
它未曾垂眸俯瞰下方五人。
無浩蕩威壓外泄,姿態卻宛若漠然俯瞰眾生的神祇。
只有風向和空間證明它在吞噬。
方才眾人紛紛告退,多腿男率先欲離。
陳文全一意阻攔,神采飛揚,自信拿捏全局。
如今局面失控,他卻連幻境分毫退路都觸碰不到。
好比引餓獸入籠,本欲示人奇觀,轉眼籠毀勢崩,訪客無路,自身亦深陷死地。
他低聲喃喃。
「這根本不是他顯露過的手段,我懷疑這根本不是他……」
幻境穹頂的吞噬之力越來越狂暴,那怪人似乎要徹底成型。
上半身越來越完整。
「渦蚺。」
這聲音在呼嘯的狂風中本該微不可聞。
但在場的五人偏偏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時抬頭往上看。
一個遁光托底,穿著青衫的男人,站在雲端往下墜落,身後空無一物。
修士界常言,修為越高,鬥法越是克制。起手必是陣盤法寶,輔以身法規避。大家拼的是底蘊,講究一個進退有據,萬事留一線。
但世上總有些不講理的場面。
比如此刻。
「轟!」
大殿倒塌的殘木碎瓦被衝擊波掀起,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煙塵四起。
風還未吹散半分,胖子大駭,那道青衫人影已至身前單手按住他那半張腐爛的胖臉,順勢往地上一摜。
白面書生扇骨里的紫蠱還未飛出,陳根生看也不看,一道抹殺線射出。
連人帶扇,白面書生已沒了生息。
老太婆背上的肉囊數條肉筋彈射而出。
陳根生任由肉筋纏住手臂,反手一拽。
老太婆整個人失去平衡橫飛過來,迎面便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腿鞭。
攔腰斬斷,肉囊連同她的上半身當空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