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過後,便是死局。
全場只剩黑衣人呆若木雞的陳文全。
「陳前輩。」
沙啞的嗓音自黑袍深處緩緩透出。
「蠱司並非……」
說話未盡,黑衣人毫無預兆碎裂。
無數細碎的黑蟲炸開,四散奔逃。
蟲身各攜一縷神魂,只要有一隻逃出此地,他日便能重聚形體、再度復生。
陳根生看著漫天飛散的黑霧,生死道則的氣息從身上盪開。
無形無質。
方圓百里之內,空氣凝固。
那些瘋狂振翅的飛蟲在半空中僵住,生機被瞬間剝奪。
黑色的蟲屍如同暴雨般砸落在文淵閣殘破的廢墟上,鋪了厚厚一層。
中間一具乾癟如朽木的人形屍骸,重重砸在地上。
蠱司五位供奉,全軍覆沒。
從陳根生落地到一切結束,不過幾個呼吸。
周遭安靜如雞。
只有天上那半截怪人,還在不斷吸納著周遭紊亂的氣息。
陳文全斂眸垂眼,如此淡定的模樣,反常得讓陳根生心生疑慮。
他安靜佇立,無辯解之意,只反問道。
「父親鑄成這般殘局,要我如何收場?」
陳根生蹲下身,在一堆黑色的蟲屍里扒拉了兩下,撿起那把白面書生掉落的摺扇。
陳文全眉頭微皺,雙手交疊在身前。
「本欲借他們之手,與父親共謀一樁天大的造化……」
陳根生對著陽光,端詳著摺扇。
「這書生真夠窮酸的。」
扇骨用的不知道什麼劣質材料,入手輕飄飄的。
「這等破銅爛鐵,也當寶貝供著。」
陳根生搖了搖頭,隨手將摺扇扔在腳下。
陳文全站在幾步外,對地上的屍骸視而不見,語調裡帶著幾分恭敬和從容。
「父親行事,向來出人意表。孩兒自認摸清了白玉京那些大人物的脈絡。天尊那邊固然勢大,但伴君如伴虎。蠱司行事偏激,卻更看重實在的利益。」
「孩兒本想著,將他們拉入局中,父親便能在兩方之間左右逢源。」
陳根生置若罔聞,俯身蹲在胖子屍前,取下儲物袋,神識一掃,當即皺緊眉頭。
他站起身,又走向老嫗潰散的位置。
陳文全看著他的舉動,調勻呼吸,再度出聲。
「這些年我隻身在外奔走布局,默默積蓄底蘊。海中青皮巨魚、這片隔絕天機的幻境,皆是我的底牌。」
「原本父親若隨我入蠱司,你我父子同心,將來便可進退自如,手握立足根本……」
陳文全閉上嘴,站在原地。
文淵閣的廢墟上,海風透著一股咸腥味。
天穹上的半截殘軀還在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四面八方的靈氣。
陳文全重新組織了語言。
「孩兒知道,父親總歸需要幫手。這些年來,沒有一日不在為您謀劃。」
陳根生仰起頭,看了看天穹。
照這個速度,把幻境徹底吞干抹淨,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他繞開一地蟲屍,慢悠悠地走到大殿後方。
這地方原本是文淵閣里的一處水榭。
水榭塌了大半,木頭柱子斜插在水裡,下面連通著無盡海的海水。
陳根生在廢墟里挑揀了一番。
抽出一根還算筆直的細竹竿,又從一截爛布里扯出幾根極細的絲線,隨手打了個結綁在竹竿頭上。
接著,他在一塊碎磚底下摳了半天。
找出來半截肥碩的蚯蚓,用隨手掰彎的細鐵絲當魚鉤,把蚯蚓穿了上去。
陳根生一屁股坐在倒塌的石雕上。魚線往水裡一拋。
盯著水面上的小塊浮木。
安安靜靜。
想了半天,又覺得這般不妥,說了句。
「我手裡有根好魚竿。」
謊言道則發動,手裡便有了把普通魚竿。
陳根生手裡拿著憑空造出的魚竿,左看右看,眉頭皺了起來。
「這東西不順手。」
陳文全在旁邊適時開口。
「父親若是嫌這凡俗之物粗糙,孩兒納戒中尚有幾……」
他面色驚恐。
「這魚竿得是毛竹做的……」
陳根生說道。
隨著話音落下,手中那根不知名材質的光滑長竿迅速褪去光澤,表面生出竹皮。
「不能是那等直直生長的靈竹。得是鄉野漁夫自個兒去山上砍的,拿刀削直了,再放在火上慢慢烤,把彎的地方校正過來。」
手裡的竹竿開始發出劈啪聲。
青色的竹皮上慢慢浮現出一塊塊焦黃的烤痕,整根竹子變得略帶一點生澀的僵直感。
「竹節還得拿破瓦片刮一刮,修整平滑。幾截拼湊的地方,要用粗麻繩死死纏住加固。這就是百姓通用的那種物件。」
言出法隨。
竹竿的接口處憑空生出了粗糙的麻繩,一圈一圈繞得很緊,表面還透著一股的桐油。
陳根生端詳著手裡的傑作,又說了句。
「這等俗物也有講究。缺點就是容易生蟲蛀,要是放在陰濕處,還得受潮變形。」
咔。
竹竿根部直接冒出兩個細小的蟲眼。
竿頭也因為受潮的設定,微微往下彎了一點弧度。
陳根生大喜。
「舒坦了。」
對了,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全是凡俗味道。
他一甩手,粗線撲通一聲落進前面水裡。
水面泛起幾圈細微的漣漪。
陳根生認真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身後幾十丈外,五個蠱司供奉的殘肢碎肉散落一地。
血腥味混著海水的咸腥直衝鼻腔。
天上那個龐大無神的神魔殘軀,還在呼呼地鯨吞著這方天地最後的靈氣。
整個場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陳文全站在不遠處。
視線看向父親手裡那根毛竹魚竿上。
一刻鐘前,天上這半截怪物把五大供奉當成零嘴吃干抹淨的時候,陳文全都沒覺得有這般可怖。
眼前發生的一切,父親只是隨口抱怨了幾句。
手裡那根魚竿居然憑空進化……
憑空長出的那兩個小蟲眼,更是一記重錘。
陳文全看得真切。
一兩句話,賦予了一件死物幾十年的歲月痕跡和凡俗特質。
謊言道則竟然能到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