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一圈圈漾開。
浮漂往下沉了一分,他手腕一抖。
魚線繃直。
空鉤出水。
陳根生恍然大悟。
陳文全靜待陳根生釣魚,注視他手中雙戒,緩緩續言。
「孩兒清楚父親胸中的積憤,此番布局全盤出錯,過錯在我。」
「本意利用五人,向蠱司上層換取上等權位予您。如今身死道消,不值一提。」
「可父親收下天尊紅戒,行事太過草率,欠缺斟酌。」
水面上起了一陣猛風,似有大魚。
陳根生身子往前探了探,避開濺過來的水花。
「那名叫阿菱的女子,不過是個辦雜差的。她給您的紅色戒指,在玉京里連個名號都排不上。您手段通天,何苦去屈居人下,看那些人的臉色行事?」
一陣長久的沉默。
陳文全話音再續。
「孩兒這些年冷眼旁觀,早已看透白玉京上層人物的行事嘴臉。」
「他們用人向來薄情,盡數是用完即棄,毫無情面可言。」
「您若無一方穩固強橫的勢力作為靠山,遲早會被天尊麾下之人蠶食殆盡,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但蠱司截然不同。」
陳文全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具威壓越來越重的怪人殘軀。
「只要我們父子同歸一門……」
「到時候,孩兒在明處為您斡旋打點,結交各路權貴。父親在暗處坐鎮。」
「這白玉京,我們父子未嘗不能撕下半邊天來。」
水裡的浮漂猛地往下沉到底。
陳根生快速提竿。
一條巴掌大的海被拽出水面,在半空死命撲騰。
陳文全停下話頭。
等陳根生重新上好魚餌,把魚線拋回水裡後,他接著開口。
「只要父親點頭,其餘的事情,孩兒自會辦得妥妥帖帖。」
陳文全說得口乾舌燥。
陳根生只顧著盯著水面。
天上的怪人已經把方圓十里吸了個精光,文淵閣的廢墟開始大面積坍塌。
陳文全臉上的從容,漸漸繃不住了。
他獨自一人娓娓剖析局勢、規劃前路,甚至低頭致歉,苦勸大半時辰。
肺腑之言盡數道出。
可身前之人,自始至終,連半個應聲都未曾給予。
「您作何盤算?」
陳文全袖子裡的拳頭慢慢捏緊。
父親為何不正面回答我?
陳文全倒是不敢拋出這句話。
陳根生緩緩回身。
往日溫和平易的面龐望向陳文全,目光茫然。
「回應你?」
「你有資格向我發問?」
陳根生轉著脖子,左右看了看,往遠處眺望了兩圈。
接著他收回視線,直視著正前方。
「我看不到你的能耐,陳文全。剝離了你我父子身份,你與那流浪的野狗別無二致,毫無分量,你的姿態著實惹人發笑。」
陳文全默然佇立,臉面血色褪盡,頹靡到了極致。思緒一時間飄回永安鎮年少時日,父親向來是這般輕視於他。
漫長歲月過後,他仍舊得不到對等的資格。
難受。
他張了張嘴,往日裡那些能言善辯的話,一句也組織不起來。
思索再三,陳文全拱手作揖。
「父親覺得孩兒可笑,不配發問。」
「若覺得孩兒是野狗亂吠,孩兒受著便是。只是父親總該給孩兒指條明路,錯在何處?」
陳根生將陳文全從頭到腳端詳數番。
「年少居於永安鎮,日日牽著兩條黑紅獵犬,仗著生得與我相仿的樣貌,在幾處小門宗門前遊蕩。」
「旁人被這張面孔嚇得驚慌失措,你便順勢收下眾人的歸順文書。」
「張記糖鋪的飴糖、屠夫老馬案前的羊肉,靠著我的凶名,你過得格外安逸富足。」
陳文全眼皮一跳。
「當年我修為不足,一無所有,別無選擇,只能借著您的聲勢仗勢欺人。」
陳根生搖頭道。
「不是的,早年你膽子雖小,但心思縝密,我素來頗為看重。」
陳文全怔住不動。
陳根生回身,凝望上空殘軀。
「心存忌憚,行事收斂,只會拿捏那些被凶名嚇破心神的愚鈍之人。」
「縱使弱小,頭腦卻十分清醒。」
狂風呼嘯漸盛。
半空中的怪人軀體,逐步凝聚出完整的下肢。
幻境虛空裂開細密的紋路,若有修為高深的修士,已經可透過裂隙望見外部的真實天地。
陳文全挺身站直。
「父親的言下之意,是我如今不再畏縮,反倒行差踏錯?」
「或者是頭腦不清醒了?」
陳文全微微弓著背,等候著那句宣判。
狂風卷著海水的腥氣撲面而來,吹亂了他發白的青衫。
陳根生提起竹竿,把魚鉤上殘餘的餌料甩落,動作隨意。
「皆非。」
陳文全直起腰板,眉頭皺起。
「那……為何惹得父親這般不屑?」
「因為你弱得令我作嘔。」
陳文全面色發白。
「這芸芸眾生,誰不是從微末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孩兒自接手紅楓谷那一日起,門內上下幾百張嘴要吃飯。沒有背景,沒有依靠。我只能一步步算計,借勢扯虎皮。」
「我用您的名頭震懾宵小,那是別無他法。」
「我隱忍退讓,對凡俗百姓笑臉相迎,那是為了積攢名聲。」
陳文全越說語速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聲。
「這般嘔心瀝血,您不加勉勵,反倒說我噁心?」
陳根生看著水面,視線沒有半分偏移。
「我真是懶得和你多講。」
「以往你在永安,見人便作揖,遇事便退,倒也守著幾分本分,不敢張狂。」
陳根生轉過身,直視陳文全那漲紅的臉龐。
「昔日餓得皮包骨頭,尚且懂得夾起尾巴,現如今不知在哪撿了骨頭,添了二兩虛肉,便膽敢跑到正街中央來。」
「非要攔著過往的行人狂吠不休。」
陳根生又上前走了一步,周圍空氣驟然發緊。
「偏偏你不好生去撕咬爭搶,非要向人講起規矩方圓。對著猛虎講大局,對著蛟龍談退讓。」
「以往你弱小,嘴上無言。如今你依舊這般孱弱,這番滿嘴的大道理,又是從哪學來的?」
陳文全倒退一步,怒道。
「我哪滿嘴道理?」
「難道修士行事便只剩下殺伐搶掠?」
「再說孱弱二字,我如今哪裡弱小?父親不也是堪堪化神煉虛??」
陳根生面無表情,一把掐住兒子的喉嚨,單手帶人直躍高空。
須臾之間。
兩人從幻境的雲梧大陸開始,掠過真實的雲梧大陸,和隔壁的梧桐位面,直至遙遠的初始陸。
又是轉瞬。
陳根生攜著他人落於幻境地界,淡漠道。
「這天地疆域任你歷練成長,你卻偏用孱弱本事對我算計。方才橫穿三個位面,往返彈指,於我不過抬抬手的閒趣。」
「若不是你娘派人勸說,你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