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全已然麻木，再無半分震驚。
幾息過後，淡漠道。
「既然我弱小得令你厭棄。」
「若是你礙於娘親的囑託，或是顧念舊情，不便殺我。」
「大可不必如此。」
「便讓我懷著一身愚昧卑劣，死在此地。」
「我心甘情願。
風穿過文淵閣殘破的大殿，帶起一陣嗚咽聲。
陳根生笑了笑。
「好說……」
高空之上，早已吸盡十里靈氣的灰鱗怪人軀體驀然異動。
灰暗眼瞳直直俯瞰、對準跪地的陳文全。
吞吸之力陡然加劇。
碎石殘瓦紛紛倒掠而起。
陳文全身形懸空，被蠻力扯離地表。
他真要被吃掉了。
陳根生站在下面，神色十分閒適。
就在陳文全即將被吞入那無底黑洞的瞬間，一道水青色的光芒從幻境裂縫中鑽出。
光芒拉長，化作一條長鞭纏住了陳文全的腰腹。
阿菱的身影從半空的裂隙中擠了進來。
「陳道友且慢。」
陳根生抬頭打量了阿菱兩眼。
「怎麼？」
阿菱穩住身形，溫和道。
「這般陣仗若鬧得收不住場，平白惹出多餘的亂子，豈不是負了天尊的一番美意？」
陳根生靜靜聽完，反而背負雙手，仰起頭，看著半空中的陳文全。
風吹得青衫獵獵作響。
「眾生皆有盡時，無人亘古長存。」
「早死晚死，陳文全的結局無二，這般不成器，留在世上徒留笑談，不如今日了結此生。」
「替我往黃泉走一遭，探探底下的世道模樣。」
話音落地，那灰鱗怪人的嘴張得更大了些。
淵閣僅剩的幾根破木柱接連拔地而起，直直被吸入口中。
陳文全腰間的長鞭緊繃，水青色的流光開始潰散。
「陳道友！」
阿菱厲聲出言。
陳根生突然笑了。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
天上的狂風剎那間停歇。
那具駭人的灰鱗殘軀閉上嘴巴，靜靜懸停在高空。
失去拉扯之力，陳文全重重砸落在廢墟堆里。
「不必這般惶恐。」
「我只是隨口戲謔一番。」
「猛獸尚有護犢之心，我向來心性溫軟，小蟲螻蟻皆不忍傷害，豈會對親生兒子下手？仙子著實太過較真。」
阿菱深深吐出一口氣，款款從半空降下，水青色的裙擺在廢墟上拂過。
「服了你，陳根生！」
她視線掃向陳根生的雙手。
那枚紅色的戒指，安安穩穩地套在陳根生的手指上。
按理說，紅色屬於中檔，在她這枚紫戒之下。
她此刻出言敲打，正是為了借著階級壓一壓這蟲子的氣焰。
可在紅色戒指的旁邊。
赫然套著另一枚。
那是一枚七彩流轉，光芒隱晦卻透著高位階道韻的戒指……
「道友手上這物件……」
陳根生拱手致意，緘口不說。
阿菱即刻心領神會。
定然是陳根生接下了天尊的秘命重責，方才獲此殊榮，得與這陸大劍仙一般的戒指。
阿菱最擅長看人下菜碟。
紅戒是她給的，只算是天尊手底下的中流水準。
七彩那是跟大人物同桌飲茶的身份。
「現下看來，倒是我眼拙，平白跑來獻醜了……」
陳根生語氣極為平淡。
「這是哪的話。紅戒有紅戒的用處，方便行事。」
阿菱狹長的狐狸眼彎了彎，上前走了兩步。
「道友莫不是把陸首座的戒子給搶了來？」
陳根生嘆氣。
「太高看陳某了，我不敢的。」
那便是天尊給的了。
阿菱微微頷首。
「這任務大概要多久？」
陳根生思考道。
「倒也沒定下規矩。多則萬年也可，只讓我慢慢來，不急。」
萬年也可。
阿菱倒吸了一口氣。
玉京里辦差，越是底層的髒活累活，限期越緊，辦砸了就是死。
期限寬泛到萬年，那就絕不是什麼殺伐爭鬥的莽夫差事。
這是在布希麼局。
陳根生在這個局裡，絕對是核心棋子，甚至是執棋人。
「既然是萬年的長差，道友確實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籌謀。」
兩人一問一答，輕鬆寫意。
阿菱臉上的笑意又盛了三分，慢慢溫婉起來。
「陳道友。」
「你這尊分身，胃口不小。不知這般大動干戈，到底要作甚？」
天穹之上，灰鱗殘軀的下肢已經快要凝聚成型。
「吞噬此幻境。」
阿菱微微一怔，靜候他後續言語。
陳根生坦然不諱，語氣輕淡隨意。
「若不飽納底蘊，如何跨過關隘，踏足真正的煉虛之境。」
吃掉一個位面的幻境來強行晉升煉虛？
阿菱想了片刻。
此刻幫他吞了這幻境，締結善緣，來日在天尊的陣營，便能多一條自保都退路。
而幻境主人陳文全，不過是路邊的等閒之輩，無人在意他的觀感與心緒。
阿菱人已經湊近了些。
「幻境終究是人為布下的局，內里斑駁得很，那殘軀光靠生吞硬咽，怕是費時。」
「仙子有招？」
阿菱笑得體貼道。
「我助你一臂之力，其他不談。」
陳根生也微微一笑。
「有勞仙子，日後若有差遣，紅戒傳訊便是。」
紅戒旁邊那枚七彩流轉的物件，實在太扎眼了。
兩人三言兩語便將這偌大幻境的歸屬安排得明明白白。
阿菱不再多言，一支銅鏡脫手而出，懸於高空。
鏡面射出一道光柱，毫無阻礙地穿透雲層，打在幻境穹頂。
一旁的陳文全癱坐在廢墟里，臉面漲紅，隨後徹底褪去血色。
這是他耗費數千年心血的無解殺局。
也是他自認為拿捏各方勢力的最強底牌。
但在別人眼裡，這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敲碎的爛核桃。
陳文全掙扎著站起。
「父親……這幻境布置複雜，有一處關竅設在深海倒流之處，若是不從此處著手……」
兩人皆是一言不發。
不留餘地的蔑視。
自己呢？
「既然……既然如此……」
陳文全俯首垂頭，聲線粗啞暗沉，旋過身軀，往日睥睨四方的傲氣蕩然無存。
神魂恍惚頹靡，黯然抽身離開。
而天穹碎裂之聲，震徹整片幻境。
遙遠的李蟬看了一眼。
卻只看到璀璨光柱縱橫交錯，來回切割天地，幻境之中的汪洋海水，傾頹崩塌的遍地廢墟，盡數被碾作漫天的飛粉，無一物得以留存。
高空之上，怪人張開巨口。
漫天漂浮的粉末凝成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浩浩蕩蕩盡數灌入其巨口之中。
伴隨著吞噬之勢，怪人於半空之中驟然舒展身姿，氣勢暴漲。
一股碾壓天地的恐怖威壓，以這尊分身為中心，向著周圍瘋狂滌盪席捲，鎮壓萬物。
僅僅吞噬了不到半數的幻境底蘊。
這一具分身，竟已然突破桎梏，踏入了煉虛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