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生本體站在下方,只覺得丹田內那座初始陸劇烈翻騰。
分身反哺而來的力量讓他渾身骨骼啪啪作響,澎湃的靈力幾乎要將經脈撐破。
他強行壓下體內的異動,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分身的底蘊,竟然比本體還要渾厚幾分。
阿菱將陳根生上下打量一遍。
「你的本尊應當也快要圓滿踏入煉虛境。」
「我留在此處實屬多餘,徒然擾亂你閉關突破。」
陳根生抱拳。
「仙子承情。」
阿菱理了理耳畔的碎發。
「道友,你且在此繼續。」
也不等陳根生多說,她化作一團水霧,順著風一吹,直接散了個乾淨。
走得很乾脆。
陳根生收回視線。
天穹之上,分身驟然化作一縷神識,撞進陳根生的丹田之中。
修仙界常言,煉虛者,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
這是一條把肉身神魂與天地大道融為一體的必經之路。
丹田裡那座原本懸浮在混沌中的初始陸,面積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暴漲。
邊緣的混沌霧氣被推開,一塊新的陸地憑空生成。
陳根生震驚。
泥土憑空堆疊,地脈蜿蜒生長。
平坦的黑色凍土向外延伸了足足有數萬里,隨後地勢向上隆起,拔高成幾百座險峻的山峰。
緊接著,地勢又往下凹陷,形成遼闊乾涸的盆地。
倒也沒想過便是這般。
陳根生靜靜感受著這股近乎創世的磅礴力量。
自己作為這方天地的位面主,初始陸的本源早早就在丹田深處扎了根。
以往他只覺得初始陸是個存物裝人的隨身地界,靠著靈氣溫養。
直到今日,分身把陳文全那個籌謀千年的幻境嚼碎吞下,反哺而來的力量直接越過了靈力補充的範疇,直接作用在了位面本源上。
吞掉一個假的位面,長出了真的疆土。
陳根生身形憑空散去,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了初始陸新長出來的那片山峰頂端。
腳下踩著的是實打實的岩石,表面布滿粗糙的紋路,還帶著些許溫熱。
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在掌心顛了顛。
沉甸甸的。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
虛實相生。
假的能變成真的,真的也能碾成虛妄。
倒是和謊言道則有些相似。
陳文全那個幻境裡所有的無魂木偶、山川草木,本來全是假的,現在全成了初始陸真真切切的養分。
陳根生拍掉手心沾染的石粉,順著山坡往下走。
這片新大陸什麼都沒有。
沒水,沒草,沒活物。光禿禿的一片黑褐色,透著一股原始的蠻荒氣。
「這裡該下一場大雨。」
天上厚重的雲層飛速積聚,緊接著豆大的雨滴砸落下來,打在乾燥的泥土上,騰起一陣土腥味。
雨越下越大,順著山勢匯聚成溪流,灌進下方的盆地里匯聚成湖。
乾涸了千萬年的盆地終於有了幾分生氣。
陳根生一步步往老大陸走。
他看街上的人來人往。
看男女暗送秋波。
看橫行霸道的衙內被仇家堵在死胡同里捅了幾刀。
看生病沒錢抓藥的老嫗躺在破門板上咽了最後一口氣。
「世間萬千生靈,謀生之道各不相同,落幕歸宿亦是迥異,僅此而已。」
「便休憩一段歲月,閉關苦修。」
他選定初始陸第一高峰安身。
眼眸緩緩合攏。
淡淡光暈向外漾開,籠住全身。
心息壓至微茫,隔數年才有一次悸動。
本源力量沿著身下青石,蔓延融入大陸地脈。
開始沉睡。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這方天地。
泥土在指尖生發,溪流在經脈里奔涌。
這種感覺很奇妙。
初始陸的光陰,開始了瘋狂的流轉。
不知過了多少年,凡俗的城鎮在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泥土燒成磚瓦,木頭搭成房梁。
炊煙升了起來。
有農夫在田間勞作,有書生在寒窗苦讀。
王朝建立。
一個身披甲冑的將軍打下了大片疆土,在初始陸的平原上定都。
他在宮殿裡登基,改了年號。
這個王朝延續了四百多年。
隨後諸侯割據,戰火紛飛。
無數凡人死在刀槍之下,鮮血滲進泥土,成了野草的養分。
過了幾百年,又一個統一的國度出現。
凡俗中也開始有修士誕生。
他們學著吐納天地靈氣,摸索著粗淺的法門。
有人為了爭奪一株靈草大打出手。
有人為了長生閉關死守。
有人壽元耗盡,化作一捧黃土。
陳根生化作的山峰,始終屹立在雲端之上。
沒有人能爬上來。
那些修士仰望這座高峰,將其視為神明居住的地方。
凡人給山峰建了廟宇,逢年過節殺豬宰羊,祈求風調雨順。
光陰就這麼一年一年地過去。
兩千年。
五千年。
八千年。
時代更迭。
王朝興了又滅,滅了又興。
語言在變,風俗在變。
唯一不變的,是那座直插雲霄的高山。
陳根生默然靜坐。
一坐便是萬年沉澱。
漫長光陰之中,他的神識漸漸與這片新生大陸相融歸一。
一樁心事在心底反覆盤桓:這片天地新增的遼闊疆域,世間存續的凡人與修士,盡數取自陳文全所築幻境的本源精氣。
陳文全以陣紋靈氣編織山河樓宇、造作無魂傀儡,盡數皆是鏡花水月的虛妄。
可分身將幻境碾碎消融,盡數灌注初始大陸。
這些虛幻能量歷經萬年淬鍊沉澱,化為厚重實地,孕育出鮮活真實的生靈。
虛妄,就此化為真切。
何為真?
何為假?
萬年冷眼觀照……
「一念構虛。」
「一念鑄實。」
八字于丹田落地剎那,
桎梏多年的境界壁壘轟然崩碎。
本體毫無阻滯,直入煉虛境。
陳根生睜開眼。
時間沒有變。
他在初始陸里,清清楚楚地熬過了一萬年。
可回到外界的幻境中,這現實連一秒鐘都沒有流逝。
一切都停留在他進入初始陸的那一瞬。
「謊言道則居然變了……」
「若是心智不堅,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最終只會把自己也歸於虛妄,落個魂飛魄散。」
這是虛實道則嗎……
陳根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