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的,通常是老人。
喧噪不休的,應該多為野狗才對。
能夠參天聳立的,皆是古老林木,這是肯定的。
而古舊的器皿自帶沉穩的底蘊,新鮮的器物只剩浮華的淺薄。
以上都是廢話。
可一人鑄就兩種感悟道則,此等境況有多罕見?
陳根生此時能清晰的感知到,這虛實,和原有謊言的差別。
假,蛻變為了虛實。
從前施展謊言道則,若是要憑空鑄就一根魚竿,那就是必須言語佐證手中持有此物,借著說辭穩固虛妄,貼合天地法則。
如今,已然改觀!
無需遷就任何因果邏輯。
我說有,天地間便該有!
我說無,這物件便該是個假象!
也就是說,對手無論施展出何等撼動天地的絕學神通,
只需心念一轉,將攻勢劃定為虛妄,縱使劈山斷岳的絕殺轟擊近身,也會頃刻消散為空。
若是主動出手攻伐,手段更是蠻橫無解。
隨手自地面拾起一枚落葉,朝著仇敵拋擲而出,
出手剎那為枯葉賦予山嶽的厚重體量與堅硬質地,
葉片命中敵手頭顱之時,便能爆發如山巒傾覆的鎮壓巨力。
只要對手的神魂底蘊壓不過他體內那座初始大陸的本源,便永遠無法撕裂虛實的判定。
陳根生立在原地。
虛實交替之間。
他弄懂了這門新生道則最蠻橫的用處。
這不單單是一門殺伐或者造物的手段。
更要命的是,他能隨時把自己的神識剝離,沉入一段由他自己定義的虛妄歲月里。
就像他在初始陸經歷的那萬年光陰。
在這段虛假的歲月里,時間會被拉長。
哪怕他在裡面打坐萬年,推演功法,磨鍊術法,等到回歸真實時,外界連一息都沒有流逝。
閉關一萬年,出來還是上一息。
只要他撐得住那等漫長歲月的孤寂和沖刷,這世間便再無任何瓶頸能將他困死。
別人需要熬干壽元、滿大陸尋找延壽靈藥去換取苦修的時間。
他只需閉個眼,就能在虛妄中安穩走完。
「雙感悟道則傍身……會引來白玉京的圍剿嗎……應當無妨,我現在歸附天尊的門下。縱然殺伐比不上昭昭,底蘊已躋身上遊了。」
陳根生自語。
貨真價實的煉虛初期。
一身底氣空前渾厚。
自此無需輾轉漂泊,藏頭露尾……
他當即決定再試一次。
他合上雙眼,一念構虛。
周圍定格,時間被拉伸。
陳根生的神識再次沉入那片由他自己定義的虛妄歲月之中。
第一年,安穩無事。
第十年,腦海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脹痛感。
第五十年,痛感加劇。
百年時限,如期而至。
陳根生猛地掀開眼皮,以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著,而視野里,是一陣陣襲來的昏沉發黑,甚至有暗影不斷旋動著。
調息半刻鐘,劇痛徐徐平復。
「早已戒絕了風月許久,無端怎會頭暈虛脫……」
先前能夠安穩閉關萬年,是幻境的雄厚本源一路托舉,又恰逢破境時的天地加持。
現下似乎……只靠煉虛初期的神魂承載時光損耗。
整整百年,便是臨界點。
「應該是突破境界才特有的狀態了,現在常駐只剩百年。」
陳根生自語。
雖然從萬年縮水到了百年,這也極其駭人了。
旁人閉關苦修百年,外界時序同步流轉百年,出關之時,仇家或許早已踏平宗門基業。
這套法門唯一缺憾,便是神魂損耗過重。
施展一次,便要靜養許久,方可再度動用。
「還算合用。」
當下護身的依仗已然十分充足。
手握兩感悟道則,若是遭遇難以匹敵的強敵,可直接將敵手攻勢劃定為虛妄,情勢危急時,自身亦可化作虛無避災。
陳根生先抬起了右手。
食指上並排套著兩個物件,左邊那個是阿菱給的紅戒,右邊那個就比較要命了。
從昭昭手裡拘來的。
陳根生心念一動。
這是個黑戒。
下一瞬那枚高高在上的七彩戒指,流光歸於虛無。
直接變成了純粹的黑。
陳根生用大拇指蹭了蹭戒身。
感覺觸感全變了,摸上去,甚至有些生澀。
十足十的,這是一枚鄉野的鐵匠鋪里敲出來的粗劣鐵環,在普通不過了,沒人發現得了。
陳根生忍不住笑了。
「如此看來,謊言道則確實是個沒用的東西了。」
早年奉謊言道則為無上道則,如今和虛實道則相較,未免太過遜色了。
往後能夠少說些虛言謊話。
他本就偏好坦誠行事。
本質上,自己是個誠實的人。
陳根生折返雲梧幻境,立身長空,體悟體內雄渾的新生大陸,還有識海盤旋的雙重道則。
心神酣暢淋漓!
仿若整片天地大道盡數攥於掌中的真切體感!
好!
「萬載籌謀皆作土,千般算計總歸塵。虛實本是一念起,生死不由命里尋。且把山河盛酒飲,笑對白雲我獨尊。」
「花飛水轉不知年,白玉京中歲月閒。任爾神通能蓋世,不如吾道化虛玄。昔日蜚蠊徒勞爾,今朝破障證煉虛。莫問前程多遠近,清風作伴踏雲巔。」
他放聲長笑。
澎湃的欣喜在胸臆翻湧激盪,許久才緩緩平復。
「真好!」
俯身遠眺萬里山河。
蒼茫層疊群山連綿起伏,橫亘整片視野盡頭。
繁茂青蔥草木勾勒大地脈絡主幹,順著山勢一路向外肆意延展。
白練飛瀑高懸險峻山巔,細碎水霧裊裊升騰、四處繚繞。
浩蕩長風席捲整片蒼莽松林,枝葉齊齊震顫翻湧,匯成震耳澎湃的松濤,氣魄雄渾壯闊……
縱然他眼下,尚且置身幻境之中。
他依舊認定,眼前是冠絕天地的無邊絕色景致!
許是心情過好。
經年刻意退讓蟄伏的憋屈,一朝盡數舒展。
世間無人再敢怠慢他,即便是白玉京的天尊也要正視其存在。
漫長的隱忍修行,就此抵達終點。
陳根生淡然含笑,心緒平和沉靜,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