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
這些渦蟲便是裂界太虛渦蚺。
一旦陳根生挽弓射出因果箭矢，然後意欲撤離，脫身是毫不費力的，就連玄穹都難以出手阻攔。
單只渦蚺便能遁入虛空輾轉逃逸。
五頭一齊動身，這世間怕是沒有人能夠堵截。
眾人望著高懸的斬界尺與那柄幽黑長弓，心底皆生出幾分驚疑與好奇。
誰也拿捏不准，這陳根生，是周先生麾下之人，還是天尊座下所屬？
而陳根生，一介區區紅戒，竟敢搶先動了真殺機。
數百列仙於天上排開，錯愕難當。
玄穹兩手還負在背後，身上沒見半點氣機外泄。
偏偏陳根生滿身殺伐氣撲面而去。
這紅戒瘋了？
真敢對人道九則的仙尊動手？
一個青戒執事額頭冒汗，跟旁邊人嘀咕。
「瘋癲，此人屬實瘋癲。」
「那是玄穹仙尊！他區區一紅戒，就算有五頭那什麼異蟲相助，又怎敢主動挑釁？」
四周的空氣幾乎凝固。
這要是打崩了雲梧大陸，天尊怪罪下來，在場有一個算一個，全得跟著遭殃。
「陳行走！不可意氣用事！大家皆是奉天尊法旨來此辦差，切莫為了幾句口角壞了規矩！」
「常安父子既有嫌疑，有空盤查便是。」
「此番動靜若是惹得天尊不悅，大夥都吃罪不起。」
「快把法寶收了！彩戒大人即刻便要下界蒞臨，切莫再繼續僵持！」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出來打圓場。
其實誰也不想被波及進去。
陳根生不知想著什麼。
權衡片刻，便化作青衫人形。
黑弓隱入虛空之中。
五頭渦蚺，發出幾聲嘶鳴，身軀收縮，重新鑽回陳根生的鎖骨和肩膀里。
漫天壓迫感驟然消散。
在場的數百名考官，齊齊鬆了口氣。
玄穹見狀，笑道。
「到底是個蜚蠊。」
他大袖一揮，捲起癱在地上的常安，以及剛被復活還有些發懵的常危。
周身白光一閃，帶著常家父子，直接破空離去，消失在夜色里。
一場隨時爆發的死斗就消弭於無形。
圍觀的仙人們面面相覷，也待不下去了。
有人對著陳根生拱拱手，算是打過招呼。
片刻間，數百道流光四散，永安鎮上空重新歸於寧靜。
只有那漫天星斗還掛在原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根生從半空落回院子裡。
陳氏鏢局這宅子被白光轟去了一半，牆倒屋塌，滿地碎磚爛瓦。
剛嘆了口氣，旁邊一塊斷牆上，跳下來一個人。
明鳴老人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塵。
老頭子笑呵呵地走過來，手裡還在盤著那顆雕花核桃。
陳根生挑了挑眉。
「前輩不跟著那幫人一起走，還留在這廢墟里作甚？」
明鳴老人四下打量一圈。
陳根生有些莫名其妙。
明鳴老人搖了搖頭。
「你這年輕人，做事太絕。」
「那可是玄穹，人道九則的仙尊，彩戒大人物。」
「玄穹這人睚眥必報。你當著同僚的面駁了他的面子，他今天沒動手，不是因為怕你那幾條蟲子，是忌憚天尊在天上看著。」
陳根生聞言，凝神仔細追憶一番。
南麓位面的紛爭早已落幕。
昔日玄穹雖曾出手殺他，可那只是順勢一擊，遠遠稱不上讓人日夜銘記的滔天仇恨。
他心中瞭然，自己不過是……
陳根生開口作答。
「我與玄穹沒有讎隙。」
「我只想親自丈量一番，自己的力量深淺。」
「找上一位仙尊較量一番，正是最好的對手。」
明鳴老人嘟囔了一句。
「你自求多福吧。玄穹那人不會在明面上殺你，但你手裡那個紅戒，馬上就會給你安排無數的苦差事。」
說完，老頭腳下生風，直接躍上斷牆，順著夜色消失在街巷盡頭。
陳根生覺得好笑。
夜雨滌空，塵囂落定。
那驚世駭俗的一場對峙，終是以玄穹退走而收場。
數千里雲梧山河，草木斂息，風雲失色。
只說這一場震徹諸天的大戰過後，各方修士哪還有安寢之理？
那本該秘而不宣的道則大會章法，如今已成坊間笑談。
萬千下界蜉蝣皆在暗自揣測，這般成了爛窟窿的規矩，還會不會作數？
自然是不會。
便是世俗王朝，亦不容律法淪為兒戲，何況那高懸九天的白玉京。
玄穹為了親族後輩，捅了簍子。
天尊，豈會由著這亂象繼續蔓延？
天亮了。
永安鎮的百姓陸陸續續醒來，揉著昏沉的腦袋，只當是昨夜發了場罕見的地震。
而諸多散修赴雲梧，本圖入主白玉京之造化。
然一夜驚雷，玄穹退走，秘規既泄，滿盤皆亂。
各方游雲野鶴，不知從何處探得新信，竟分道揚鑣，銷聲匿跡。
偌大的雲梧，萬千修士，或絕跡於市井，或隱匿於深山，改頭換面，蟄伏不出。
這泱泱大地，竟尋不出一丁點道則的波動，真假難辨，徹底胎死腹中。
清晨陽光照進廢墟。
陳根生看著碎成木渣的鏢車，一陣肉疼。
永安鎮的百姓早早起來擺攤，包子鋪熱氣升騰。
街頭巷尾，全在議論昨夜的無端地動。
賣包子的大娘拉住陳根生。
「陳東家，你那鏢局塌得真慘，你人沒事吧？」
陳根生笑笑。
買了兩個肉包子，邊吃邊溜達，神識探入右手的紅戒。
一張散發著微光的巨網在虛無中鋪展開來，他自己便是網中心的一個光點。
此刻，這張大網上，白玉京的同僚們全在訴苦。
「沒法辦差了！考什麼考？全停擺了！到底是誰把規矩走漏給下界的？」
「玄穹死媽了。」
「真的假的？兄弟，雖說這戒指發言隔絕一切，可狠話不能亂講，別口無遮攔吧？」
「真的。」
怨氣衝天。
網中央突然亮起一抹金芒。
「都安靜！」
「規矩外泄已成事實，莫要喧囂爭執。方才傳來訊息，天尊的法旨已有變動，彩戒大人馬上接管處置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