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一地,向來不缺鮮活濃厚的煙火氣。
包子鋪大娘扯開嗓門招呼路人,竹屜之中熱氣滾滾升騰。
陳根生張口,將肉包盡數吞入腹中。
咸香肉餡汁水豐盈,順著嘴邊緩緩滑落。
側首眺望。
街對面立著陳氏鏢局。
幾名泥瓦匠圍在斷牆周邊議價,眾人臉色漲得通紅。
大娘探著脖子往街對面瞅,問道。
「咋不說?」
陳根生把最後一口肉包子塞進嘴裡,就著把生蒜咽下去。
「遭雷劈了。」
「估摸著是老天爺看我生意剛開張,嫉妒我,劈個雷聽個響。」
大娘啐了一口。
「我看你是得罪了哪路過路的神仙,趕緊去城隍廟裡燒兩炷香,去去霉氣。你看那泥瓦匠,站那一早上都不敢接你這活。」
陳根生沿著街道隨意漫步,神識持續縈繞紅戒之上。
那些隱於暗處的外來修士,想來早已嚇得魂不守舍。
玄穹幾番從中攪動,道則大會的差事基本難以維繫,算是徹底爛尾了。
他並不為此煩心。
他由衷希望這場無趣的大會早早瓦解,儘早決出結果,所有人各奔去處。
在外人觀感之中,這名紅戒行走狂妄失度,近乎瘋魔,僅憑几頭異蟲,便貿然挑釁執掌人道九則的玄穹仙尊。
可陳根生沒有絲毫畏懼。
他迫切想要與一位頂尖強者正面較量,酣戰一場,傾盡所有手段,以此探明自己的力量,能夠抵達怎樣的高度。
縱使不敵,五條渦蚺虛空遁走之能擺在眼前,玄穹無法將他強留。
開戰由他,撤離亦由他,所有抉擇盡在掌握。
只是遺憾,這條老狗顧忌體面。
缺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死戰,陳根生總覺得心底那把火沒撒乾淨。
右手食指隱隱發燙。
他收斂思緒,紅戒里。
虛無的大網上,數百個光點還在嗡嗡亂響,同僚們的怨氣衝天。
「所有行走閉嘴,彩戒大人已到雲梧。」
「這位大人行事低調,連那枚象徵身份的七彩戒指都未曾戴在手上,徹底隱去了蹤跡!」
陳根生往回走的腳步頓住。
視野前方,一襲紅衣的陸昭昭靜靜立於他面前,委婉柔和道。
「根生,把戒指先交給我……」
陳根生靜心思索片刻。
南麓一別許久,從未想過再度相見會是當下這般光景。
斟酌一番,出聲道。
「什麼戒指?莫非是我這枚紅戒?」
他抬手將戒指取下,面帶笑意。
「喏。」
他認真望向陸昭昭,心頭生出久別重逢的恍惚,很快又清醒過來,知曉借著紅戒遮掩虛實有所不妥,凝神正視對方。
「你要就送你了。」
陸昭昭有點頭疼。
包子鋪的大娘站在街對面,正往這邊瞅。
瞧見陳東家和一個穿紅衣的漂亮少女在街頭拉拉扯扯,大娘的八卦心思頓時活絡起來,看得津津有味。
這女娃是真美。
五十餘年光陰里,鎮上水靈的姑娘,偶爾現身的紅楓谷女修,大娘都曾見過。
可眼前少女的容顏,完全超出大娘以往所有見聞。
真美。
大娘腹中沒有多少學識,沉默良久,心底只剩一聲直白感慨。
陸昭昭看看陳根生,又看看手裡的紅戒,清絕出塵的臉上寫滿了糾結。
微風吹過街角,少女又不好意思直說。
「我要的,不是這個紅的。」
「那沒了。」
陳根生坦率開口道。
「再次相見竟是如此,你只為討要物件,不曾過問我近況,不問眼前風波,開口便只談戒指?」
對面的大娘看在眼裡,心中連連噁心這陳根生。
好生難纏,上來便苛責對方。
這大閨女玩不過陳東家。
原因無他,這陳根生心眼太黑,一上來就把大帽子往人家姑娘頭上扣。
什麼叫未曾料到再次相見竟是如此?開口便討要物件?
這三言兩語的。
果不其然。
「你……這些時日還好嗎?」
「好從何談起?難不成你覺得,我本該事事順心?」
包子鋪大娘在對面聽得一愣一愣。
心裡有些許不滿。
這般男的,與尋常安穩日子本就相悖。言語神態都是壓迫感,家中的諸事可能也不依靠他支撐,偏偏反倒恃氣矜驕。
大娘手裡的麵團被揉得劈啪作響。
若是換作自家漢子敢這般蠻橫,她早一擀麵杖掄過去了。
可看這陳東家,渾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兇悍,大娘只能把這股火氣撒在麵團上。
街頭晨風清冷。
陸昭昭似乎未曾料到陳根生言辭如此冷硬。
她一襲紅衣靜立街邊。
沉默許久。
陸昭昭輕啟雙唇,久久無言,又稍稍低頭,眼帘低垂道。
「彩戒持於你手,只會招來禍事,根生……」
陳根生連半分遲疑都不曾有。
「禍事我自行擔著。」
「這東西到了我手裡,斷無憑空讓出的道理。你若是專程為了討要此物而來,那便請回。趁著天色尚早,也不誤你回白玉京。」
陸昭昭不再言語。
她素來了解對方脾性,強求無用。
縱使自己如今登臨高位,也無法強壓他低頭。
陳根生雙手攏入青衫袖口,轉身順著長街信步而去。
走出沒兩步,他又停下身形,側首看過來。
「修行路遠,昔日宗門近在咫尺。紅楓谷便在往北不足百里。」
陳根生語調平和了些,笑道。
「你此番下來當差,不去紅楓谷流連片刻?順道看看如今情況。」
喲,這是修仙的和凡人相戀?
大娘豎起耳朵聽著,心想這男的總算說了句人話。
知道順著杆子給人家大閨女一個台階下。
陸昭昭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
「不去了。」
陳根生轉過身子,正視對方。
「那終究是你我修行起步之所。往昔師門,過往情誼,全無半點掛礙了?」
「無掛礙。」
陸昭昭應聲,語氣平順。
她看著陳根生,停頓片刻。
街巷間販夫走卒穿行,吆喝聲鼎沸。
「此番駐足看你一會。」
陸昭昭看著他的側臉。
「都比回去看那紅楓谷強上些許。」
陳根生聽到這話,腳下步履一滯。
「………」
兩人之間隔著不知多久的風霜與離合,如今這般碰面,竟還能落得這一句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