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後,玄穹神色複雜,抬手用力抹了把臉面。
歷經千萬年始終古井無波的面容上,此刻難以掩藏心底翻湧的驚懼。
父子兩人一時間也呆住。
這是被白玉京罰了?
常安挺直脊背,鄭重開口道。
「倘若您遇上難處,儘管吩咐便是。我們父子仰仗您的照拂,此生得以見識旁人窮盡數世也無緣窺見的天地……」
玄穹沒有任何反應。
在這幽暗的山谷里,這位活了無數歲月、執掌人道九則的彩戒仙尊,此刻竟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背脊竟…佝僂了下去。
常安上前一步,看著玄穹的臉色。
「可是白玉京降罰?」
「若是追究罪責,我父子二人立刻在此自絕,絕不牽扯半點干係!」
玄穹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忽然出聲道。
「天尊怎會因為你們兩個而懲罰我……」
常危往前,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是?」
沒動靜。
常安喉間滾動,強壓畏懼湊近兩步。
「究竟是何等麻煩?您若是閉口不談,我們父子心中全無底氣。適才您尚且稱只是小事……」
話才說到一半,玄穹猛然抬頭。
僅僅一眼,便讓常安心神大亂,倉促後退,不慎被樹根絆倒,重重坐倒在地。
而玄穹,面無血色,臉面不住痙攣,五官扭曲難看。
他長久盯著地面,喘息一聲急過一聲,末了,喉間咯咯作響……
心中是多恨,才會咬牙切齒?
「道則大會結束之日,若那陳根生活著……」
「若他活著,我便要被褫奪人道九則的執掌權!」
千萬載大道苦修,無數歲月屹立高位的無上尊崇,全部繫於人道九則一身。
沒了這份核心道權,他玄穹不值一提,連喪家之犬尚且不如。
唯一的生路,在大會落幕之前,先行將這陳根生徹底抹殺,他辛苦維繫的一切,便不會付諸東流。
可是為何非要是陳根生?
陳根生是否也接到了法旨?
如果陳根生的戒指里也收到了一道命令,比如殺了玄穹,便可取而代之執掌人道九則……
得去試探一番。
心思敲定,玄穹吐出一口氣,臉色恢復不少。
幽暗的谷底。
陽光透過峭壁灑下來,落在幾人腳邊。
玄穹迎著日光站直。
面容在光影交錯間顯得頗為和煦。
「天上總有天上的講究。」
「你們父子……天地廣闊,總有落腳的去處。自尋一處風水清明之地,立起門庭。將血脈穩固下來,傳承綿延,才是你們如今最該做的事。」
「若是不幸被旁人斬殺,便當你們天命已絕。待我手頭事務處理完畢,自會前來尋你們。」
感慨萬千。
常家二人面上尚且維持鎮定,心底感慨這祖宗平復心緒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常安微微頷首,拱手作揖,常危也跟著行了一禮。
玄穹搖了搖頭,回了永安鎮。
街頭的石板路還帶著晨露的潮氣,兩旁的早點攤子熱氣騰騰。
包子鋪的大娘正在收籠屜。
一轉頭,鋪子前站了個穿素色長衫的中年漢子。
大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隨口搭腔。
「吃包子?賣光了,明早趁早來。」
玄穹看著街對面的陳氏鏢局。
牌匾是新的,門扇也是新漆的。
只是門上了鎖,裡頭靜悄悄的。
「對面鏢局的東家,去哪了。」
大娘順著看過去,擺擺手。
「你說陳東家?一早背著行囊,說是家中有事,不願再在外奔波打拼,早就動身走遠了。」
街對面傳來咔嚓一聲,鎖頭落在地上,大門莫名成了木屑,嘩啦啦散落一地。
大娘愣在原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背起籠屜就直接跑回家。
玄穹徑直走入院子。
在院落中央站定。
「出來。」
他抬起右臂,扎入虛空,發力拉拽,似乎拖動著什麼。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影從口子裡跌落下來,正是明鳴老人。
「幫個忙。」
「仙尊請講。」
「算一算,陳根生往哪個方向跑了。」
明鳴老人冷吸一口涼氣。
「怎麼算?此人同時掌控生死,虛實兩大道則,任誰都難以推算……」
玄穹站在他對面,雙手自然下垂。
「算。」
明鳴老人從懷裡摸出那枚雕花核桃,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算不出。
他面色如常。
「我需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
明鳴老人面不改色。
「有了。」
玄穹靜待下文。
「永安西,有一處所在,名喚春風拂柳樓。那是紅塵的銷金窟。」
「陳根生應是嫖娼去了……」
玄穹思忖片刻。
下一息,憑空消失在院子裡。
「你想死?」
明鳴老人尷尬地笑了笑。
「老朽的話還沒落地啊,你便走了。這推演本就模糊,能怪得著我?」
「那陳根生身上有遮掩氣機的東西,真不好找。不過方才那卦雖然錯算了一著,大方向倒是有眉目。」
老頭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梧桐位面的東側,有一處名喚風陵城的凡人城池。」
「此次需要你跨位面……」
話音落下。
玄穹的身形原地隱去。
明鳴老人鬆了口氣,將手裡的雕花核桃揣進懷裡。
他伸手在半空一划,頭正要抬腳邁進去跑路。
一隻手從虛空中伸出,穩穩搭在他的肩膀上。
裂縫瞬間合攏,將明鳴生生擠回了院子。
而玄穹又莫名站在他身後,單手掐住他脖子,淡漠道。
「明鳴,你這是存心戲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