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鳴老人沉吟片刻，只道是素來行事如此，向來不願無端牽累旁人。
玄穹聽罷，卻決意直接了結李蟬性命。
誰都未曾預料，即便這般，這血肉鏢局依舊穩固，不見消散跡象。
二人心思不在此處，一時未能察覺李蟬深藏的謀劃。
「兩位仙人，放過我吧。」
只要能夠保住性命，莫說在地上翻滾，就算玄穹此刻令他飲下一灘糞水，他也能面不改色大口吞下，飲完還要咂嘴稱讚滋味醇厚。
苟活於世，談不上丟人。
「二位仙長！我當真不知你們要找尋何人！」
「我李鐵蛋向來安分守己，素來不與這類招惹禍端的狂徒往來！」
明鳴老頭只皺眉道。
「八成是個路過的倒霉修士，算了。」
玄穹微微低頭看著地上道。
「你剛剛現身之時，口中大罵的便是陳根生是個畜生。」
「你還要自稱李鐵蛋麼。」
李蟬聲音慘烈道。
「這世上叫陳根生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玄穹腳下力道又重了一分。
李蟬疼得一哆嗦，嚎得更大聲了。
「仙長明鑑！陳根生這名字太過尋常，實在是遍地皆有的賤名！」
「如同鄉間野犬喚阿黃、村里漢子名二胖一般，隨處都能聽見。」
「我說的那陳根生，乃是鄰鎮一個潑皮無賴。此人孤身一人，相貌醜陋，臉上遍布麻點，雙腿還是羅圈。」
「這人素來不務正業，淨干偷雞摸狗的勾當！前些時日，趁我不在把我家養了三年的大母豬給偷去配種了。」
「我那大母豬還沒下崽，他連豬都不放過，他不是畜生是什麼？」
李蟬卻越編越起勁。
「我那搭檔王麻子，他表舅老爺家那個挑大糞的痴呆兒子，也叫陳根生！」
玄穹不為這番狡辯所動，興致寥寥。
千鈞一髮之際。
天尊法旨到來。
【道則大會前規作廢。即刻起，逢外來道則修士，無需試探引誘。只要照面，見面即殺。】
玄穹臉上一貫淡漠的神情終於維持不住。
玄穹目光緊緊鎖住明鳴老人，厲聲質問。
「這般行事是天尊之意，還是新晉彩戒的主張？」
明鳴聞言微微一怔。
玄穹胸中憤懣難平，沉聲說道。
「下界的修士亦有性命，千里奔赴雲梧尋求機緣，不曾主動禍及他人。昔日出手尚且會尋託詞遮掩，如今竟連半點藉口都不願費心尋找。」
「相逢便殺，和屠宰場宰殺牲畜何異？」
明鳴來回搓著手，語氣模稜兩可。
「話雖這麼說……」
玄穹緊隨其後追問。
「明鳴，你在白玉京修行日久，人脈遠非我能相比。你評判一番，天尊平日處置事務，向來是何種風格？」
這問題可是個大坑。
明鳴老人脖子一縮，連連擺手。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們還是聊聊陳根生吧。」
「你別拿這話套老朽。妄議天尊那是要遭天譴的。」
「此地，難保隔牆藏有耳目。」
一旁門板上，竟滋生出一隻鮮血淋漓的巨耳，還恰到好處地顫動兩下。
明鳴老人趕緊閉嘴，往後退了兩步。
玄穹拂袖，沉聲道。
「這規矩……」
「我執掌人道九則萬古，人道講求因果循理。即便下界散修猶如草芥，也得有個由頭。這等無差別的屠戮，豈是長久之計？」
明鳴老頭乾笑兩聲。
玄穹懶得搭理這個滑頭，轉頭準備去提溜地上那個瞎子。
地面卻早已空無一人。
唯餘下血水混雜爛泥的一灘濕痕。
求生欲在絕境之中，所能迸發的力量超乎想像。
李蟬方才捏碎藏於袖中的蠱。
這蠱本事單一，能將肉身化為惡臭泥水，於逼仄縫隙間穿行迅捷無比。
他循著觸感摸到牆根那處形似狗洞的缺口，那本是肉牆不斷滲出黃水，腥穢撲鼻的排泄通道。
李蟬奮力從洞口擠身逃出。
玄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卻也懶得追。
「我要召集雲梧大陸全體考官，一方面商討現行規矩，另一方面向同僚查問陳根生的下落，你意下如何？」
這……
此舉何其大膽，形同作亂造反。
明鳴心中驚懼越發濃重，眼下的諸事節節偏移，朝著難以預料的方向滑去。
若說事態走向，既不合天尊的心意，亦並非彩戒之人所求都。
那究竟是誰，在暗中樂見這般變局？
玄穹喃喃道。
「在此之前，我要先面見陸昭昭……」
玄穹手一揮，這血肉鏢局應聲破碎。
周遭的空氣重新變得清朗。
雲水坊市之內。
陸昭昭慢慢前行，行不多遠便驟然駐足。
她身後空間如水波一般層層扭曲蕩漾。
明鳴老頭自虛空之中緩步踏出。
玄穹面色陰沉難看，目光沉沉落在眼前少女身上，雙手於胸前合攏，規規矩矩拱手一禮。
「陸大人。」
按理說，他執掌人道九則無數個年頭，資歷比陸昭昭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陸昭昭滿打滿算，在白玉京也就待了那麼點日子，全靠天尊徒弟這個名頭，才一步登天拿到了彩戒。
但玄穹此刻姿態放得倒是低。
明鳴老頭笑呵呵地，也是拱了拱手。
「見過陸大人，這坊市挺熱鬧。」
陸昭昭看了他們一眼。
玄穹語氣平和道。
「今日我找過來，只為一件事。」
「天尊剛才降下法旨。逢外來道則修士，見面即殺。」
「這法旨，是天尊的意思，還是您的意思？」
坊市人聲鼎沸，喧囂不絕。
陸昭昭行至一處糖畫攤前，腳步頓住。
抬手從攤位上取下一枚糖畫。
守攤的老漢滿臉堆起殷勤笑意。
明鳴老頭連忙快步湊上前。
「陸大人，玄穹仙尊正等候著，想要向您請教法旨的相關事宜。」
陸昭昭卻徑直轉身，邁步離去。
玄穹的眉頭，緩緩蹙起。
等到她徹底走遠，這才對明鳴說道。
「她成為彩戒這件事，我是白玉京最先得知的，只是她手上那枚彩戒，為何是偽造之物……」
明鳴老人若有所思。
轉眼冷汗淋漓。
這就代表著……
「剛才那道天尊法旨，又是誰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