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人會喜歡這種年過花甲,滿臉褶子還喜歡撒潑打滾的賣包子大娘嗎?
有的。
紅塵滾滾,修士壽命漫長,百年千年的歲月熬下來,有人清心寡欲,也有人早已在無盡的枯燥中扭曲了心性。
見慣了肌膚勝雪的仙子,反而覺得凡俗婦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鮮活。
用某些走偏門的修士的話來說,這叫凡韻深厚,能破心魔。
小眾癖好,確實存在。
圍攏在四周看熱鬧的,不乏那些隱藏了修為的外來散修。
起初他們也覺得大娘這番說辭荒謬絕倫,可轉念一想。
嘿。
什麼光怪陸離的事沒見過?
「聽聞以前有個人叫李蟬,就專門滿世界搜羅六十歲以上的寡婦,說是採補凡俗幽怨之氣,能練成一種極其厲害的陰火。難不成下面這位仙長,練的也是這種邪功?」
「有理有理。你看他那副斯文模樣,往往越是這種道貌岸然的高階修士,背地裡的口味越是難以捉摸。」
「大道無疆,各有所好。他既然好這一口,咱們應當敬重。修仙順心意最重要。」
不消片刻,周遭原本鄙夷的目光,漸漸發生了一種的變化……
大家看向玄穹的視線,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包容。
玄穹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些竊竊私語。
陳根生無非是想在心境上尋他的破綻,逼他動怒,最好當街大開殺戒,坐實他肆意屠戮凡人的罪名?
想噁心人?
玄穹微微低頭,看著大娘。
動作優雅,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元寶,放在大娘身前。
玄穹的聲音溫和道。
「昨夜是我情難自禁,舉止過猛,驚擾了大娘清夢,這錠金子,便算作補償。」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認了!
「至於令嬡,既然未曾出閣,我自然不會強求。大娘且寬心收下,買賣一場,好聚好散。以後你的包子攤,我自會常來光顧。」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把大娘驚得渾身汗毛倒豎。
周圍的人群面面相覷,頓覺無趣,也生怕這位有著特殊癖好的仙長突然看上自己家裡的老母親。
毫無徵兆地,大娘猛地站直,揚起手臂,將那錠金元寶砸向玄穹。
「都別走!」
人群停下腳步,紛紛回頭。
「你們這些街坊四鄰!今日若是走了,明日遭殃的便是你們自家!」
「這披著人皮的畜生!他糟蹋我們孤兒寡母也就罷了……他甚至好男風!是個不折不扣的龍陽!」
「今日你們袖手旁觀,明天你們便屎尿滿床!」
這下子。
連街角正找食的野狗都豎起了耳朵。
「這老淫棍根本不挑食!是個男人他便要下手!」
人群炸開。
看熱鬧的壯漢們臉色煞白,連連往後退。
「難道還要繼續冷眼旁觀?」
「今日若是就此避讓,來日他便可肆無忌憚,踏碎你們的屋舍家門。」
屠戶猛地上前一步。
幾名往來行商也隨之邁步,站了出來。
人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從四面八方洶湧聚攏,層層疊疊,將陳氏鏢局門前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一片凡眾,沉默佇立,望向場中那位素色長衫。
玄穹只是放聲大笑。
凡人素來只懼強權,不記恩義。真遇上滔天禍難,心中所想唯有逃命,哪裡來這般慷慨赴死的氣節?
「陳根生。」
玄穹平緩開口,聲音在虛空中震盪。
「你用虛實道則,賦予了這些螻蟻虛妄的膽魄,便覺得能撼動我?嗯?」
回應他的,是周圍越收越緊的人牆。
人潮湧動。
賣包子的大娘站在最前面,原本驚恐撒潑的臉龐,此刻五官逐漸錯位。
咬牙切齒,擠出口水。
「老淫棍……」
大娘喉嚨里滾出模糊不清的咒罵。
不僅是她。
旁邊的屠戶,菜販……
成百上千的凡人。
他們的臉全部垮了下來,頸部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
玄穹微微一笑。
「你是我見過,虛實道則造詣最高的人。」
「莫非正因為脫胎於謊言道則,才會這般強大……」
委實太過強橫了。
周圍已經被人群封死。
「無非是想逼我出手罷了。」
一圈朦朧漣漪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開來。
重力壓向在場每一個人,數人筋骨不堪重負,跪倒在地。
「殺了他!」
人潮將玄穹淹沒。
玄穹閉上眼睛。
他像一塊矗立在海嘯中的礁石,無論四周如何狂暴,始終屹立不倒。
而人群的凡人,經脈斷裂也好,五臟受損也罷,哪怕變成廢人,哪怕終身癱,也都前赴後繼。
玄穹邁開腳步,頂著人群的圍攻,朝著陳氏鏢局走去。
修士們開始震驚!
但是只敢旁觀。
「嘔!」
莫名的,一陣嘔聲響起。
大娘的肚子開始膨脹,它高高鼓起,似乎要爆炸,慢慢地,又露出一道裂口。
一顆沾滿黏稠膽汁的人頭,自那血口中擠探出來。
一具完整男屍,就此從這名花甲老婦的腹中滑落落地……
此人正是常危。
此刻毫無生氣地躺在街心,四肢扭曲,面容安詳微笑。
周圍擁擠的人潮,也在常危落地的瞬間,陷入了靜止。
凡人們連滾帶爬地湊到常危的屍體前,全然不顧地上的血污。
伸出舌頭,順著常危滿是黏液的腳踝,一路向上舔舐。
「香甜……」
她把臉貼在常危的胸口,舌頭貪婪地捲去常危臉頰上的胃液。
「仙人的胸腔,嘗一口便能長生……」
街頭亂作一團。
更為荒誕的是,那些一直蟄伏在暗處,冷眼旁觀的外來修士們,此刻也紛紛從屋頂跌落下來,準備一起大快朵頤。
一團越聚越大的肉山,正在形成。
玄穹沉吸一口氣,嘴角微抽,偏頭四顧,心底的不適感層層翻湧。
素來恆定不變的淡漠神情瓦解,眼底波瀾盡碎,只有血色。
一道白光從天而降!
轟然爆鳴響徹永安!
所有瘋癲搶食的凡人,散修,盡數被席捲。
沿街商鋪樓宇,也化作了細碎白光,徹底湮滅。
漫天猩紅血霧紛紛揚揚。
天地風止,四方死寂,只餘下頹敗殘破的陳氏鏢局,孤零零立在這片空地之上。
「如何?」
陳根生半蹲在鏢局斷了一半的牆頭上。
雙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淡漠道。
「原來我身處煉虛境界也可直面仙尊。自今日起,萬古千秋,當永記我陳根生。」